第81章 第 81 章 我們已經很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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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衍從來沒有那麽思念過一個人,也從來沒有那麽恨過一個人。
他已經刻意回避與阿嬌關聯的一切了,可不知為何,夜半望月時,朝堂論政時,亦或只是擡手、閉眼、走路的某個瞬間,阿嬌總要猝不及防地跳入他的腦海裏,叉着腰大聲嘲笑他沒出息,而後頭也不回地跑開。
他總是在後面狼狽地追,大聲求她慢一點,能不能等一等他。
但阿嬌從來不等人。
半年之後,陛下撤了海捕文書,布告欄上的通緝畫像被撕了下來,又貼上了新人,京城四大城門、京畿要道也不再盤查過往人員的畫像,連來勢洶洶的疫病都有了明顯好轉,東南戰事亦有捷報傳來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前進,家國欣欣向榮,百姓安居樂業,可裴衍好似并未跟上時間。
先帝的國喪一過,他照常大婚,新娘子人雖不在,但這也并不妨礙大郎君成婚,且裴家二爺早已回了西北,這裴府,這京城再無一人能管得住大郎君胡作非為。
此事許清淮牽頭,将整座國公府從大門到內院,處處裝點上紅綢、喜字、紅燈籠,真是格外紅火,生機勃勃。
大婚當日,往來賓客車馬堵死整條街巷,皇親命婦、朝中同僚接踵登門,來往皆是道賀寒暄、絲竹鼓樂之聲。
裴衍身着大紅喜服于大門迎客,真真風神俊朗、氣度卓然,真乃京城第一俊美男子是也。
只要權勢足夠滔天,即便他乾出再荒唐的事,也有的是人上趕着,更不會有人在明面上說閑話,最多有些不識趣的言官參奏彈劾幾本,也不過是隔靴搔癢、不值一提的小事兒。
賓客們紛紛朝顧大人打聽,“這新娘子究竟是何方神聖,竟能引得大郎君如此着迷,莫非是狐貍精轉世不成?”
顧大人哪裏知道,那姑娘是大郎君生生塞到他顧家族譜上的,面對衆僚好奇的目光,只得故作高深笑一笑,并不敢多言。
夜半三更,賓客盡散,裴衍獨坐婚房,紅燭高懸,燭淚堆疊,他身邊空無一人,只擺着一套紅嫁衣。
阿嬌的這套嫁衣是請針工局的掌事姑姑親手制的,衣身正紅雲錦織着龍鳳銜珠的吉祥紋樣,金銀線盤繞出層層雲紋,邊角綴着圓潤東珠,走動時珠輝錦色相映,華美至極。
他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一下,紅燭的光跳躍在他臉上,勾勒出一張輪廓分明、眉目俊朗的面容。
“從前哭着鬧着說我是武大郎,是強娶的惡霸,怎麽如今不說、不鬧了?”
“你如今若能當面來說一句,你不願意嫁我,”說到此處,裴衍哽咽幾分,“我也不會同意。”
新嫁娘三日後須得回門,裴衍早早就留好了一月時間,帶着一副屍骨,親自回了一趟青雲山。
舊時院落早已被他一把火燒了,但好在裴大郎君很有些本事,他既擅丹青,記性又上佳,早早就将阿嬌的院子落于執筆,着人重新修葺。
但再精妙的工匠,也難以将院落完全還原成舊時模樣,一花一草、一棱一瓦皆有靈性,非人力能夠企及。
大郎君并未踏足,只是将阿嬌的屍骨埋在她爹娘的墳旁邊。
其實他不願意送阿嬌回來,就想讓她住在裴國公府裏,但她時常入夢,背對着他,肩膀一顫一顫抹着眼淚說要回家,裴衍實在拗不過,只好點頭送她回來。
“原本想帶阿寶一起回來陪你,”裴衍擦着她的墓碑,笑道,“阿寶已經大了,找了只漂亮的母狼,再過兩月都要當爹爹了,有出息得很。”
“它在西郊山林裏過得挺自在,如今看見我,也很少親近了,就站在遠處看看我,朝我搖搖尾巴,鬼靈精一個。”
裴衍從袖中取出一只長命鎖,比阿嬌原來那只要大,也精致許多,正面刻着福壽綿長,反面雕刻着一對年輕男女,腳邊賴着一只小狼,是他親手刻的。
他将這只長命鎖埋在阿嬌的墓碑前,“原來那只我扣下了,你再小氣,總也要給我留點東西罷。”
即便裴衍從未口頭承認過阿嬌對那窮書生的感情,但他心裏清楚。
青越山截殺後,她願意回來,願意留在京城,她忍痛和人道別,都是為了保徐天白的命,她怕他将人害了。
“他有什麽好,值得你這麽惦記,我有像我這樣日日念着你嗎?”他的拇指不舍地摩挲着冰冷的墓碑,“我年年都來看你,有空就來看你。”
她如此珍視那人,他在漱玉齋看到屍骨旁的長命鎖時,心中就已明了,阿嬌若活着,不會丢下這只金鎖。
只是他不想認。
裴衍在墓前坐到黃昏,臨別前他紅着眼底,問道:“我都送你回來了,下次入我夢的時候,能不能轉過來,對我笑一笑?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面了。”
墓碑無言,唯有清風響過樹梢。
次日,裴衍從青雲山的陰面上山,走到山頂的青雲寺,親手撕了那封條,曾被他查封的青雲寺重新開啓。
重金布施寺院,重塑佛像金身。
一向不信神佛,甚至在佛寺裏大開殺戒的裴大郎君在寺中給阿嬌點了萬年長明燈,捐千卷超度經文,請僧人日夜為她誦念往生經。
北上回京途中,沿途但凡遇有廟宇梵剎,他必翻身下馬,入殿為她焚香祈願,若見香火殘敗,必舍重金修繕。
他百般籌謀,卻不如命運輕輕一揮手。
一向不知天命為何物的裴大郎君,終于低下高傲的頭顱,像阿嬌一樣敬天命、敬鬼神。
作者有話說:
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