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第 88 章 破防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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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章第88章破防
天災人禍籠罩的涼州城,人人關門閉戶、茍延殘喘。
邊關亦是戰事正酣,連續兩場敗仗,戰士死傷無數、士氣大挫,西北大地,沉浸在一片人人自危的凄風苦雨當中。
陝西路轉運使王長信為此地行政長官之首,難辭其咎,在裴大郎君到來的當日,他面陳一封請罪疏,聲情并茂、淚灑衣襟。
裴衍已換了雪青騎射袍,一身月白輕绡,寬袖上繡着淡綠文竹,頭戴白玉冠,宛若江南山水間的溫潤公子,聽到王長信如此情真意切,聲淚俱下,他徐徐飲了一口春茶,緘默不語。
王長信偷偷擡眼瞟了一眼,額角的冷汗流進眼裏,蟄得生疼。
如今他的生死仕途就在大郎君的一念之間。
裴衍不愛磋磨官員,他雖擅官場之道,卻并不屑于此道,這些年只要是能辦成事的官員,不論出身,他一概會重用,但像王長信這種屍位素餐之輩,他多看一眼都嫌眼睛疼。
千裏迢迢來這涼州城,又不是來看貪官污吏,無能之輩的。
但強龍難壓地頭蛇,王長信在西北十餘年,樹大根生,裴衍想了想,笑着讓人起來,又許了戴罪立功的機會。
王長信一聽,苦不堪言,但也只能硬着頭皮,磕頭謝恩。
裴衍落榻的別院外烏泱泱地站滿了烏紗帽,但他連日不眠不休地奔波,眼下亦是疲乏,将衆人都打發了出去,休憩前招來裴璨問話。
裴璨一貫機靈,不等大郎君開口,就道,“大郎君放心,那癞蛤蟆已經回家去了。”
“愛哭的小姑娘也不是阿嬌的孩子,但...”裴璨頓了頓,為難地繼續道,“阿嬌到涼州時,身邊就跟着一個小女娃,聽說是她的女兒。”
裴衍聽得一激靈,從床榻上翻身而起,“幾歲?”
“瞧着六七歲,是個啞巴,不會說話。”裴璨道。
裴衍緩緩又躺了回去,年歲不對,應該不是。
大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,裴衍做了個極好的美夢,夢見阿嬌給他生了個玉雪可愛的女兒,一家三口羨煞旁人。
夢裏的阿嬌不再背對着他,一雙琥珀琉璃眼望着他時,滿是依戀和柔情,溫香軟玉在懷,實在神魂颠倒、難以自持。
晨醒時,他在寝榻裏躺了許久,才喚人進來伺候。
相反,阿喬睡得就不大安穩,夜裏又下起了雨,淅淅瀝瀝打在窗棂上,打得她昏昏沉沉,時睡時醒。
“喬姐,你眼下怪青的,”知春早起做了簡單的朝食,“沒睡好嗎?”
阿喬打着哈欠,“夢裏被狗追一晚上,太累了。”
“那我給你煮點提神的菊花決明子茶罷。”知春打開家門,打算在院子裏吊一壺茶,就聽到院外有動靜。
“喬姐,今兒有官兵在街上巡邏了!”知春跑回房裏,喜出望外。
阿喬一聽,亦打開窗戶往外看,正巧看到隔壁嬸子也在探頭探腦,嬸子悄聲問她,“吃了嗎?”
阿喬點點頭,又指了指街上的官兵。
嬸子的夫君是獄卒,官府的消息一向靈通,“昨兒一晚都沒回來,還以為出什麽大事了,今早才回來,說是轉運使大人前頭召集咱們這的大小官吏,決意整頓轄地、防控疫病,務必讓百姓安穩度日,阿彌陀佛,可算等到了。”
“昨兒晚上就已經抓了一大波流匪,都關牢裏去了,”嬸子又道,“我晚些時候去你醫館,買些防疫的蒼術。”
真是久違的好消息,但她的醫館已經燒了,“嬸子,外頭還不知道什麽情況,你別出門了,我去張大夫那給你拿一點。”
嬸子也不跟她瞎客氣,“晚上來嬸子這吃飯。”
阿喬吃過朝食後就往她的醫館去,燒得一片狼藉,昨晚一場雨後,地上濕漉漉,一踩一個黑腳印,她站在櫃臺邊上,“啧”了一聲,好家夥,這幾年白乾了,又得白手起家。
她之前的積蓄都用來買防疫藥材,好在一開始囤積了些,後來簡直有價無市,如今疫病尚在,她看向門外,馬上要入夏了,蚊蟲繁衍叮咬,很有可能人傳人,屆時就真不好辦了。
阿喬正這般想着,就見裴璨領着四個人走了進來,她眉間一挑,心生戒備。
“哎呀,好巧啊,有日子沒見了,”裴璨面上笑嘻嘻,說着一揮手,那四人便散了開去,“王大人真是好官啊,昨兒晚上說了,涼州城內受災的店鋪、房屋,一律都由官府出面修整,他們就是來勘察的,別緊張。”
有這麽好?
真這麽好,早乾嘛去了?
“西北不如江南富庶,官府有錢修繕?”阿喬問道。
裴璨嘿嘿一笑,“官府窮,青天大老爺們富得流油啊,再說這涼州城,連帶旁邊的甘州、古浪、蘭州多的是富戶豪紳,如今正是艱難的時候,有覺悟的自然得慷慨解囊,以疏時困。”
“你這醫館,咱就往富麗堂皇裏修,反正不花咱自己的銀子,”說着裴璨拿出張圖紙,阿喬一瞧,活脫脫一家回春堂嘛。
“你看這成不成?”
阿喬“呵呵”兩聲,婉拒。
“嘿,大郎君猜得真準。”裴璨收了圖紙,“他說按你自己的意思來。”
“控疫的藥材也在路上了,這醫館你就安心開。”
“大郎君說他本該親自來探望你,但他公務繁忙,實在抽不開身,便讓我來瞧瞧。”
阿喬是個明白人,也知道好歹,這其中有裴衍的手筆,按理她得上門跟人道謝,但她的确不願見他,免得平白生是非。
“那便請你替我謝過大郎君罷,你們什麽時候走?”
“我憑什麽替你謝。”
“小好管我叫姐姐,你就是我妹夫,替姐姐我道句謝,不應該嗎?”阿喬道。
裴璨撇了撇嘴,窩囊地認下了,又問,“你那小啞巴是怎麽回事?”
“啧,那是我女兒,管你叫舅舅的,什麽小啞巴。”阿喬斥道。
裴璨這下真着急了,“真是你女兒?你什麽時候生的?她爹是誰?”
阿喬冷哼一聲,“我女兒就是我女兒,誰也管不着。”
這就棘手了,裴璨撓了撓腦門,大郎君聽到這話不得炸了?他又皺眉再确認,“真是你女兒?”
阿喬雙手環胸,斜眼看他,“和你有關系嗎。”
“你別亂說,和我能有什麽關系。”裴璨跳腳,生怕沾上關系。
兩人正拌嘴呢,葉太初臊眉耷眼地走了進來,拖着長長的音調,喊了一聲,“阿喬。”
裴璨收起吊兒郎當樣,冷冷瞥了一眼小白臉,一副生人勿近的鐵面郎君樣。
葉太初僵在門邊,三人面面相觑。
裴璨朝阿嬌擡了擡下颌,示意他要走了,與葉太初擦肩而過時,露出個不懷好意的笑,吓得他呼吸一窒、兩股戰戰。
阿喬走出燒焦的櫃臺,“你怎麽了?”
葉太初長嘆一口氣,說起他家被官府打劫了,如今家裏正吵得厲害,他出來透口氣。
阿喬摸了摸鼻子,不敢言語。
“我要是不富有了,你還願意嫁給我嗎?”葉太初問道。
裴璨還沒走遠,他頓住腳步聽完牆角,才挎着腰間長刀走了。
只見他拐了個彎兒,不遠處停着一輛青蓋馬車,大郎君就坐在裏頭。
裴衍怕阿嬌嫌他,避他,不敢登門,只敢遠遠地瞧上一眼,但有這一眼也是好的。
他想的挺清楚,阿嬌有她想過的生活,他不該強硬打擾,而應該潤物細無聲般緩緩加入,都說烈女怕纏郎,總有一日,阿嬌會回心轉意,他們共諧連理、舉案齊眉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。
裴璨上了馬車,頗有些難以啓齒。
“阿嬌可歡喜?”裴衍問道。
“嗯。”裴璨悶悶地應了一聲,又牙疼地說起那小啞巴,他觑着大郎君的面色立刻沉了下去,修長白皙的手指捏着青瓷茶杯,指骨都泛了白,裴璨改坐為跪,一咬牙,“方才葉太初來了,阿嬌說要嫁給他。”
馬車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,連空氣都凝滞着,裴璨垂着頭不敢看大郎君鐵青的面色,只聽得“嘣”一聲脆響,瓷杯自他掌間崩裂,琥珀色茶湯順着指縫四下漫淌,浸透掌心,幾片青碧茶葉粘在瑩白指尖,狼狽刺目。
“你再說一次。”裴大郎君陰沉着臉,平靜的聲音裏透着陰冷。
裴璨哪裏敢再說一次,低着頭,心跳如擂鼓。
裴衍立刻起身下馬車,就不該将人放在外頭,平白被些沒有廉恥心的癞蛤蟆觊觎,他明媒正娶的妻子,要帶着他的女兒嫁給窮鄉僻壤裏的纨绔?
這世間哪個男人能忍受這等奇恥大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