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第 89 章 阿嬌的女兒(2 / 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裴衍別院的管事果然又來了,領着四個人高馬大的侍衛搬着冰鑒、蔬果,兩個青衣侍女提着兩只大食盒。
阿喬:......
一日比一日誇張。
“我不需要這些。”阿喬将人攔下。
管事苦着臉作揖,“這是大郎君出征前吩咐的,姑娘可憐可憐奴才吧。”
阿喬皺着眉,面沉如水。
管事的機靈,一揮手趕緊讓人将東西送進來,又賠笑道:“姑娘在醫館行醫,如今疫病雖有好轉,亦要保重自身,如此大郎君在前線才能安心啊。”
簡直無孔不入,畢竟用着人家回春堂的藥材,她微微嘆氣,讓人走了。
十日後,阿喬被請去了一趟傷兵所,甫一踏進門,濃重的血腥混着草藥味撲面而來,放眼望去,上百位傷兵傷兵或躺或靠于草榻之上,衣衫破損、皮肉翻卷、潰腫流膿,哀號、咳嗽、呻吟交織,着實不忍多看,滿心凄恻。
軍醫和雜役往來奔波,看到阿喬來了,薛大夫擦着汗跑了過來,“吓着了罷,來來來,跟我往這邊走。”
說着遞給阿喬一條遮擋口鼻的布巾,帶着人往傷兵所後頭的一個單獨院落走,“都是些壯年士兵,一發病,沒幾日人就沒了,我們處理外傷有經驗,但這種病症,實在不擅長,涼州藥行行首薦了姑娘來,我們總算等到救星了。”
兩人一路說話,就看到不斷有蓋着白布的擔架被擡出來,薛大夫搖搖頭,囑咐道,“得戴好布巾,會傳人。”
阿喬點了點頭,神色凝重跟人往屋裏走。
“前線戰事打得如火如荼,勢頭正猛,誰知竟然會出這種事,”薛大夫愁雲慘淡,“倘若真是前兒的牛羊疫泛濫開來的,豈非上天都在幫西夏?!”
兩人走到屋門口,薛大夫尚在深呼吸,阿喬已經推門而入。
三伏日悶熱異常,蚊蟲滋生,叮咬病患後極易在人身上傳染,城外的流民帳裏已隐隐有此勢頭,她看了一圈屋裏的發高熱的士兵,心中如墜巨石。
她面沉如水往外走,薛大夫緊随其後。
院中有兩個雜役正在熬煮草藥,阿喬上前看所用的藥材,搖了搖頭。
“薛大夫,這兩三個月,城中的疫病稍稍能控,也有良方能應對,”阿喬指向屋內,“這與先前的不同,傳染性極強,越年輕,越兇險,不是如今的方子能治的。”
薛大夫聽她如此說,心中灰了一大半。
阿喬大夫是如今最擅長治這等疫病的人了,她都如此說,想來不會有錯。
“這可如何是好,若是在軍中泛濫開去,這仗還怎麽打得下去,如今每日裏都有四五十人送來,往後還不知是什麽光景。”薛大夫愁眉難展,癱坐在矮凳上。
阿喬回首看着緩緩關上的木門,仿佛那是一道生死門。
“年紀輕輕,都是想報效家國的好兒郎,”薛大夫哀戚道,“如今戰場未上身先死,冤啊。”
阿喬沉默不語,走去水缸處舀了一勺水,洗手。
清澈微涼的水倒在手上,她沉着眸,洗得很慢,很仔細,最後将那木瓢扔回水缸,瓢柄撞到水缸邊,“咚”地一聲,好似震在她的心上。
她轉身走了回去,“薛大夫,我要回城了。”
薛大夫眸中的希冀落了下去,這是人之常情,阿喬姑娘并非醫屬的人,也非軍醫,且此地兇險非常,前兒就有兩個軍醫感染去世,他沒道理也沒立場奢求人家能出手相助。
“好,我着人準備馬車送姑娘回去,”薛大夫起身道,“今日多謝姑娘了。”
阿喬拱手與人道別,登上馬車離開。
“薛大夫,咱怎麽辦啊?”雜役苦着臉,心如死灰。
薛成亦是一臉愁容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能撐一日是一日罷。”
次日午後,一架馬車自城中飛馳而出,往傷兵所駛去,黃土官道上壓出兩道極深的車轍,可見馬車所載之物極重。
“薛大夫!”阿喬跳下馬車,招呼人将馬車上的藥材往下搬,“我醫館裏能調度出來的先就這些,後頭還有一輛牛車,慢點會到。”
薛成不知所措,心潮悸動。
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難,他曾向上頭的醫屬寫過好些封信,都沒有大夫肯來,薛成當下就給阿喬跪下了,感激涕零,“阿喬大夫,薛某在此先謝過。”
阿喬連忙将人扶起,她說她并非大義凜然之輩,只是冥冥之中命運推着她到了這裏,她是個大夫,恰逢其時。
且倘若這裏控制不住,城外的流民營亦會遭殃,方圓百裏的城郭百姓亦不能幸免,她的家人、友人都還在城中。
說着拿出一張藥方,“這是昨日我回去後草拟的,先按這個方子煎藥,咱們一邊試,一邊治,總會有辦法的。”
薛成是個四十好幾的大男人,瞧着阿喬年紀輕輕弱女子,說出來的話卻格外讓人安心,他眼底發紅,接過方子,應了一聲,“好。”
她一人能力有限,昨日已給回春堂寫信,甚至給她的師父寫了求助信,只是師父一向萍蹤浪跡,不知是否能收到。
後面的日子,回春堂來了五位大夫,衆人苦熬月餘,始終不得其法。
每日裏源源不斷的人擡進來,源源不斷的人擡出去,阿喬心力交瘁,夜不能寐,卻從未想過放棄。
疫病所裏的士兵,最小的不過十四,管她喊姐姐,說等他好了,一定要見一見救他性命的姐姐是何天仙模樣。
這日,回春堂的大夫在診脈喂藥時,病人咳嗽幾乎窒息,救治時大夫不慎被扯下了面巾,阿喬如遭雷擊,沒過十日,這位大夫便去了,五人中另有三位,亦是心灰意冷離開。
疫病所裏就剩下兩位大夫,兩人相依為命,日夜鑽研,功夫不負有心人,藥方終有了些許眉目,三副藥下去,有些病患褪了高燒,有些不再咳血,阿喬喜極而泣,終于睡了連月來的第一個好覺。
只是次日清晨,她并未如往常般早起出門。
前方戰事頻頻告捷,西夏求和,朝廷給了和談的條件,裴衍又在朝堂的基礎上多加了一大筆,看得人直牙疼。
裴行之年近半百,鬓邊已露白,坐在軍帳裏瞧着裴衍加的歲供萬兩紋銀,不得屯重兵,擡高鹽稅,斷西夏財源、送質子入京等等,扶額長嘆,這般獅子大開口,西夏豈肯應下。
“眼下我軍連番大勝,士氣正盛,他們若不肯,我便揮師西進,直抵興慶府王城之下,是踏破國都,改朝換代,還是俯首稱臣,歲歲進貢,西夏王若做不了這個主,我便替他做了。”裴衍一身重甲,意氣風發。
裴行之雖口上斥他輕狂,但那份和談書還真讓使臣送去了,與西夏打了這麽些年的仗,且這軍中和城中的疫病,都有西夏人的手筆,不狠狠咬一口,難消心頭之恨。
“你身上還有四五處的刀傷,将重甲卸了罷,”裴行之一擡手,讓親兵上前幫忙卸甲,“你這個性子得改,打仗太兇,一點不顧自己的性命,你若戰死沙場,咱們裴氏就真要斷後了。”
裴衍胸前、肩上、後背都綁着一圈圈的繃帶,卸甲之時牽扯到傷痕,嫣紅血跡緩緩滲出,但他卻毫不在意般,道:“二叔這話說岔了,我有女兒了。”
“什麽時候?我怎得不知?”裴行之看向站在不遠處的裴璨。
裴璨擡不起頭,朝人比了個“六”的手勢,六歲了。
裴衍笑着回道,“我在涼州城尋到了阿嬌,她給我生的。”
那這年歲也對不上啊,裴行之牙疼,“你如何确定那是你的女兒?”
裴衍不喜這話,瞪了一眼他二叔,“阿嬌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。”
此話一落,他又想起些陳年舊賬,“二叔,我與阿嬌是天作之合,你若還要從中作梗,可休怪侄兒翻臉無情。”
當年裴行之得知裴衍在京中大擺婚宴,唱了一出獨角戲後,他坐在北關外的山丘上,心中着實猶豫,他沒想過兒子對阿嬌竟執着、情深至此,他亦在徘徊,是否要将阿嬌生還的消息告知他。
但最後,他望着天邊血紅的落日,飲盡最後一口酒,還是什麽都沒說。
“姑娘不是你要攻打的城池,男女之情亦非行軍打仗,若姑娘心裏沒有你,即便你骁勇無敵、戰無不勝,也贏不回一顆真心。”裴行之勸道。
歷經五年分離之苦,裴衍自然懂這個道理,阿嬌性子執拗,吃軟不吃硬,他既已認定了她,餘生有的是時間與她慢慢周旋。
“餘下和談之事,就請二叔主持,我身上有傷,得早些回涼州修養。”裴衍冠冕堂皇。
裴行之不想看他那上趕着的賤骨頭樣,揮手将人趕走。
作者有話說:
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