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正文完結 阿喬決定長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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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正文完結阿喬決定長
天明如芒在背,往旁邊一看,杵着個存在感極強的裴大郎君。
“微臣見過大郎君!”天明連忙朝人行禮,心中惴惴。
裴衍眸如寒潭,不置可否。
他從最初就不喜這和尚,巧舌如簧,首鼠兩端,偏偏阿嬌對此人還格外寬容,這讓裴衍更吃味。
阿喬見他遲遲不讓人起,不滿地撇了裴衍一眼。
裴衍知情識趣,“你們聊,我去亭子裏歇歇。”
阿喬看着他獨自離開的背影,已入秋了,他穿着月白秋衫,腰間束素帶,秋風微涼,身形幾分蕭索。
天明循着她的視線看去,又落回阿嬌臉上,眉頭一挑。
小桃子約摸想起來這是她爹,怯怯地往前邁了一步,天明垂眸看着小小人兒,愛憐不已,伸手将女兒抱坐在胳膊上,撅着嘴要親親臉蛋,小桃子被胡須紮得肉疼,堅決反抗,可惜不會說話,只會撲騰手腳。
阿喬瞪了一眼天明,将小桃子抱回來,“去尋裴叔叔玩罷。”
小桃子喜歡裴叔叔,總是很好看,還香香的,蹦蹦跳跳追着裴衍的孤單背影而去。
“沒想到,兜兜轉轉這麽多年過去了,你們還在一塊。”天明唏噓道。
阿喬也沒想到,上下打量着天明,“青雲山時,你說你給自己蔔了一卦,古佛寺中留不住,青燈歲月不久長,如今算得償所願了嗎?”
天明年幼時一心求大成就,每日坐在蒲團上,屁股底下就像有成千上萬根針在紮,他渴望熱鬧,渴望投身到世俗的功名利祿裏,而不是念些虛無的經文,但真的出來了,卻又發現功名利祿、權勢地位也不過如是。
“世間沒有萬般好,和尚有和尚的好,将軍有将軍的好,”天明望着遠處連綿起伏的青山,繼續道,“最怕的是當和尚時想着将軍的好,當着将軍卻又回頭想着和尚的好。”
天明笑笑,“我的這一本經,念得馬馬虎虎,你呢?”
阿喬擡步往湖邊走,涼風吹過她清淺的眼眸,恰如那一方平湖靜水。
沉默許久後,她開口道:“比從前好,我平靜坦然了很多。”
天明指了指裴大郎君的方向,調侃道:“從前你說他只會給你請針工局的師傅,說他看不見你,如今能看見了?”
這是年幼的稚氣之語,她能不能被看見,一方面取決于裴衍願不願意看到,另一方面是她是否足夠耀眼,足夠被人看到,足夠讓她自己看到。
“這不重要了,”阿喬歪頭打趣道,“他若看不見,自有看得見的。”
這樣輕松的語調、豁達的心态,不是從前的阿嬌有的,天明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,欣慰,“吾家有女真長成喽。”
說着一收手,“咱們這位裴大郎君可不好糊弄,旁人誰敢看你。”
“不會的,他不似從前那般蠻橫霸道。”
天明回想方才大郎君瞧他的眼神,又冷又利,恐怕阿嬌身邊飛過一只公蚊子,他都要一眼瞪死,這哪裏不蠻橫,哪裏不霸道。
“你怎麽知道?”
阿喬就跟他說了裴衍這些日的言行舉止,“他說了,不會阻擋我做想做的事情,也不會乾涉我的自由。”
真這麽大方?
天明不信,怕是只大方在嘴巴上。
好幾年前,他在京城大婚,娶了個牌位,能瘋到這個地步的人,如今失而複得,當真能爽快放手?
就算将他再打一頓,他都不信。
天明将那段荒唐婚事說給她聽,直聽得阿喬眉頭緊鎖,難以置信。
“妹妹啊,在青雲山上我就跟你說過,無論誰的話,都只能信一半,京城裏的都是人精,你怎麽比得過人家的心眼子。”
阿喬轉身看去,裴衍正抱着小桃子,風筝飛起來了,他将風筝線放到小桃子的手裏,眉眼彎彎地教她放風筝。
“那是從前,如今歷經生死一場,總會有變化的,”阿喬似是要說服自己,又重複了一遍,“應該有變化的。”
大約是察覺到阿嬌的視線,裴衍亦看了過來,天明點到即止,不再多說。
他這次回來,是得了省親假來看望女兒,阿喬如今暫住在裴衍的別院,但裴衍已然康複,她便帶着小桃子回了自個兒的家,這也方便天明與小桃子親近。
平時出門便是一家三口,街坊鄰居都以為阿喬的丈夫回來了,還是個軍爺,紛紛送雞蛋瓜果來賀喜,這些落到裴衍眼裏,實在讨厭又刺眼,但礙于阿嬌,他什麽都沒說,顯得格外大方賢惠,結果轉頭就差使人将那和尚召回軍中。
當兵就要有個當兵的樣兒,成天往外跑算什麽事。
天明走後,裴衍回京之期日近。
“三日後,我啓程回京城。”他盯着阿嬌的神情,渴望她能說,好,我跟你一起回去。
但阿嬌沒有說這個話,換做從前的他,八成三兩下将人打暈帶回京城,但如今的他不同了,他有足夠的耐心和時間,等阿嬌重新走向他,等兩人走到兩情相悅的那一日。
他相信一定有這樣的一日。
裴衍回京時,許既明一路随行,他上一次同許清淮進京,是送嫁也是逃婚,這一次他要把他的心上人接回來。
阿嬌牽着小桃子站在城門上,朝着裴衍揮了揮手,目送他離開。
時過三月,朔風漸緊,已然入冬。
朝廷嘉獎涼州抗疫之功的诏敕送至州衙,凡此次時疫救治立下大功的民間醫館,特許蠲免三年商稅、門攤雜稅,救治有功的大夫,不分軍營軍醫、市井大夫,但凡救民卓著者,一體授以醫官散階,錄入翰林醫官籍冊。
新任知府上門來時,還帶來了一塊賜禦的匾額,上書“仁濟”二字。
“阿喬大夫,這塊匾是太醫院院首大人親筆所寫。”
知府大人态度格外謙卑,“京中已有谕旨下來,若是您有意赴京,便授禦前女侍醫一職,入太醫院,倘若您留居涼州,咱們涼州百姓自是不勝欣喜,您日後行醫濟世、收授弟子,官府一概不加管束,諸事皆予方便。”
阿喬斂衽欠身,謝過朝廷恩典,随即取來一冊親手謄寫的醫策,“這是我整理的涼州疫症全案,冊中詳盡記載此番時疫的緣起、傳播之徑,還有對症施治的針法藥方、病患後續調養的固本良方等等,還請大人代為轉呈太醫院,若日後別處再遇相似疫疾,世人有跡可循、有方可依,不至捉襟見肘。”
知州連連颔首,由衷贊嘆:“姑娘心懷蒼生,有此卷宗傳世,往後再逢同類疫疾,便少無數死傷,這般胸襟仁術,本官着實佩服。”
阿喬送走知府,對着那塊匾額,發了一會兒呆。
裴衍回京前,她要将回春堂的玉佩還給他,他沒有接。
“回春堂在我手裏,不過一尋常醫館,但在你這,它能廣濟百姓、救死扶傷,若母親地下有知,她會高興的。”
她看着那匾額,又看向手裏的玉佩,或許她可以做更多,她有能力做更多,不僅僅這一間醫館,不僅僅只是一個涼州城的大夫。
分隔兩地的日子裏,裴衍時有書信來,但阿喬沒有回信,她曾試圖提筆,對着空白的花箋,卻落不下一個字。
除夕夜裏,她抱着小桃子睡覺,隐約聽見窗外有落雪的聲音,晨醒一看,旁邊的搖椅上坐着個大活人,正支着頭假寐。
阿喬沒有起身,蓋着暖和的棉被,只露出一顆腦袋,看他風塵仆仆,眼下一片青。
她嘆了一口氣,裴衍素來警覺,睜開眼,看到阿嬌在看他,薄唇泛起笑意,起身在她額前貼了貼,低聲道。
“阿嬌,新歲安康。”
其實她挺想問一問裴衍,為何要偏執地娶一個已死之人,但思前想後,問不出口。
大年初一,瑞雪兆豐年,家家戶戶門戶大開,檐下紅燈映白雪,門上貼着抱胖魚的年畫娃娃,阿喬剛一打開門,隔壁的嬸子就提了一鍋熱騰騰的黃豆豬腳過來,說是昨晚炖的,軟爛入味,做澆頭,下飯下酒都适宜。
裴衍聽見聲音,從屋裏走出來,嬸子一瞧,嚯,好俊一後生。
他笑着朝人拱手拜年,又接過阿嬌手裏的鍋,外頭街道上傳來孩童嬉笑奔跑聲,一溜煙兒的紅錦襖,頭上插彩勝,一派喜氣洋洋。
裴衍很喜歡這樣平靜歡喜的日子,就像曾經在青雲山上一般,他端着鍋進屋,拿筷子挑黃豆喂小桃子。
站在門口的嬸子拉着阿喬,低聲問,“換人了?”
阿喬無言以對,想來想去,說了一句,“親戚。”
裴衍耳力極佳,聽得這一句“親戚”,筷子上的黃豆滾落,小桃子正撅着嘴要吃,不滿意了。
入夜後,三人圍爐,火上烤着花生、栗子,還有一把肉乾,窗外北風呼嘯,吹落一樹雪,窗裏暖意融融,算是阖家團圓。
小桃子不愛吃肉,愛吃甜栗,裴衍便給她剝,阿喬坐在一邊,拎着一壺熱酒,倒了一杯淺淺飲着。
小桃子不喜她喝酒,打手語讓她少喝點。
裴衍問道,“她說什麽?”
阿喬糊弄人,“讓你多給她剝幾個栗子。”
裴衍撩起薄薄的眼皮,跳躍的燭光落在他的眼眸裏,波光粼粼,“又騙我?明明讓你少喝酒。”
說着從她手裏拿過小酒杯,就着杯沿,一飲而盡。
“知道還問。”阿喬嘀咕了一句。
小孩覺多,吃飽後就滾到床榻裏頭,蓋着暖烘烘的被子呼呼大睡,阿喬喝了酒,有些頭疼暈乎,站在窗邊透氣。
窗前栽種着一株橘子樹,三年了,從未結果,但她也已不是那個靠橘子果腹的小孩了。
裴衍拿着一件白狐裘給人披上,垂眸看去,白軟的狐領簇擁着秾麗的雙頰,杏眸點點,他忍不住勾了勾她的鼻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