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村子 粗羹布衣謂清寒,陋室蓬門影共依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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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村子粗羹布衣謂清寒,陋室蓬門影共依
“明玉,今兒這麽早就出門呀?”
沈明玉走在巷子裏,正碰上趕集回來的趙大娘,挎籃子咧着大紅唇問她。
少女點頭,抱着懷裏的布袋笑起來,臉頰露出兩點小小梨渦。
“我想去布莊,買塊料子給裴郎裁新衣。入春了,他沒有合身的衣裳,舊衣打了好多補丁也舍不得換。”
“真是個知冷知熱的好姑娘,這樣啊,那你快去!我聽周家的說,昨晚布莊才剛到一車料子,那色澤花樣,啧啧...時新得很,去晚了就都是別人挑剩下的。”
“好!我曉得了,多謝嬸子。”
陽光灑在少女剔透的臉頰,壓着長睫,眼眸輕盈而明亮,仿佛盛滿了碎光。
她人長得乖巧明麗,嗓音溫輕,由衷感激這位照拂自己的大娘。正要走,又想起一事,回頭認真地說:“嬸子,面我煮好了,擱在竈上呢。卧了兩個蛋,嬸子您腿腳不好,不要只吃素面,得補些身子。”
“哎呀,嬸子知道了,你快走罷!”
在趙大娘的催促下,沈明玉笑着點頭,轉身離去。
冬雪化了,大地吹來第一縷春風。清晨碎了陽光的青石巷,彌漫少女輕盈的步伐。
她摟着懷裏大布袋,琢磨自己攢下的銀兩該如何掰成兩半花——趙大娘是白雲村的人,她為了離裴郎近些,借住趙家很久了,雖然大娘說不缺衣裳,開春兒子們也送來幾身,但是她還是想給大娘做一身,多少能報答些大娘的恩情。
今日晴光方好,天愈暖,人也暖。
春風拂過少女的發絲,卻也吹來一些閑言碎語,是趙大娘與人的說話聲:“你說那姑娘……還沒嫁過來呢,這麽上趕着,沒有姑娘家的矜持。”
“你問她爹娘呀?甭說了,不是好的。爹是個賭鬼,吃酒耍錢,娘也不疼,小姑娘太可憐了,我便沒要她租錢。咱們便是說,也不缺人家那點錢是罷?”
風聲挾着話音吹來,少女悄然落下長睫,明顯是有些失落的。
她揉了揉耳朵,索性不再聽,努力加快步伐。
......
布莊的掌櫃是矮個子男人,瘦得像根竿,兩只烏黑眼眯起打量人,透出精明的光。
沈明玉飛快轉起腦袋瓜,讨價還價半個時辰,才從掌櫃狹窄的指縫裏摸走兩塊料子。
一塊是秋香色如意雲花樣,可以給趙大娘做衣裳。
一塊是灰藍色,給裴郎的。
走出布莊,少女望向腰間系着的癟癟荷包,有些心疼地摸了摸。不過很快,她又長舒了一口氣,朝日光下邁去。
沈明玉回到家,竈臺的面已經被吃了,只有剩下湯汁的空碗。
她小心放好布料,把碗洗了,接着挽起窄窄的袖子,開始撷菜洗菜切絲,一套動作駕輕就熟,乾淨利落。
晌午趙大娘不在家,沈明玉便給竈裏留了火,把飯菜溫着。她則自己盛了一小碗面,搬條矮凳坐檐下吃。
日光明燦,落在瓦牆、籬笆、綠樹上。
炖得肉不多,沈明玉都留給了趙大娘。一碗只有素湯的面,少女卻吃得很香。
枝頭鳥雀叽喳,悅耳動聽,她透亮的眸子徘望這座并不大的四面小院,輕輕哼着曲兒。
能填飽肚子,是人生在世一大幸福。從前她很少有吃飽的時候,娘會訓她,吃那麽多作甚,面不要錢啊!
後來再長大些,她能幫娘乾活了。秦氏不愛種田,也沒有地,生計全靠賣豆腐。沈明玉便幫着娘磨豆子,雖然汗流浃背,耗的力氣還多,但很少挨訓了。
只是,還常常吃不飽。
午食過後,沈明玉看見木盆堆起來的衣裳,這些都是趙大娘換下的。
她很懂事去井邊打了水,抱到屋檐下的陰涼處,開始揉搓旋攪。
日頭慢慢西移,遠山薄暮,夕陽垂落。彼時趙家的煙囪已經冒出袅袅炊煙,是蒸槐花的香味。
天色漸漸黯淡,一個青年人,也背着滿背的木柴,從山林下來。
*
“阿憫,你才歸家啊?”
天有點下雨了,濛濛的雨,漫入甬長的青石巷。
雨珠落在他流利的眉骨,順着眉骨蜿蜒下颌,又滑進勁瘦分明的鎖骨,沒入衣衫。
少年微微擦了下臉,在途徑趙家門前時,聽到有人在喚。
原來是一樣晚歸的趙大娘。
趙氏打了一把傘,看見他,忙走來将傘撐到頭頂,關懷道:“這天也是奇了,早上還放晴,傍晚又下雨,下回你出門可得帶把傘啰,淋出病了可怎得好?還有這木柴,也濕了......”趙氏看向他的後背。
裴書憫擦着臉笑:“濕了再曬就好,不礙事。”
趙大娘點頭:“你說你呀,自個兒過着,每回砍了柴還往我家送些。這麽多柴累得慌,嬸子還有兒子呢,哪就缺你這麽些柴火,給自個兒多留着啊。”
裴書憫笑了笑,卻再未作答。
他正要作辭,趙大娘想起還有話要說,又拉住人。
趙大娘看了看四周,卻把他拉到隐蔽處:“阿憫啊,嬸子是看你長大的,拿你當自個兒孩子呢。有一話,嬸不得不說。”
趙氏四處觀望,放低了聲音:“明玉人是勤快,也會幫嬸子做事。但咱們娶媳婦不僅看人,也得看娘家是不?”
“她那娘家太差了,以後也幫不上你多少,不拖累都算好了。你若想要個賢惠媳婦,咱白雲村多少人家,放眼過去還怕沒有麽?嬸子跟你講,周家就不錯,你曉得呢,姑娘她爹是咱衙門縣丞的親表舅。”
“你生得俊,又會讀書識字,還考上了秀才,是咱們村最有出息的。周家午後還托嬸打聽呢,你若也覺得好,明日,嬸子就幫你問下周家那邊的意思......”
對方沒有出聲。
趙大娘又瞅他一眼。少年俊俏的臉正滑着雨,浸在無聲黑暗下。
“如何?倒是給句話呀!”趙氏都替他急,眼見的富貴日子,過了這村可沒這店呢。
“勞煩嬸子打聽,不用了。”
潺潺的雨水滴答,仿佛沖洗着世間沉沙,一切歸于烏有。
裴書憫淡淡地擡起頭,最後朝趙氏作揖,消失在黃昏流水中。
*
沈明玉蒸好槐花糕,給趙大娘留了一籠。另一籠她小心地裝進食盒,在裴家門口等候。
不久後,流淌的雨幕中,她看見背木柴回來的少年。
沈明玉忙放下食盒,要去幫忙,卻被他阻止:“明玉,你別過來了,當心淋着。先進家門吧。”
少女向來乖巧,重重點了頭:“嗯!”
......
裴書憫尚在襁褓時,是被姑姑抱着逃荒來的,并不是這村子土生的人。
所以家是租來的,東西北面的屋頂堆着厚實茅草,圍了個小院。不算大,剛夠兩人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