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成婚 那一年,裴書憫十七,而她剛滿十……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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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晌午,何秋香留下來幫沈明玉一塊做飯。
“欸明玉,你丈夫呢?他中午不回來啊?”
“嗯,他在平陽縣尋了個活計做,每天都要出門,不常在家呢。”
裴書憫很聰明,又通人情,村裏家家戶戶都是土地紮出來的人,只有他讀過一點書,略識得字。每每有村民拿了書信請他讀,或是寫契,裴書憫總是認真做好後,擺擺手,也不收錢。小郎君為人好,大家夥都很喜歡,時不時給他推些活。而裴書憫為了養家糊口,一人做着好幾種。
但他并不甘于此,還想多學些本事——于是這些日子,浪跡于縣城各個角落,最後找了家平陽縣最大的雜貨鋪。
可畢竟少年初出茅廬,又不比旁人有經驗。即便讀過些書,掌櫃也并不想收。
但他一套話下來,巧舌如簧,竟還真說得別人觸動。掌櫃沉思了很久,最後決定留下他,但是只能做個沒有工錢的學徒。
即便如此,裴書憫依舊欣然接受。
人人都認為他怪得很,吃力不讨好,可他卻覺得在這家最大的雜貨鋪裏,識百物,學看人,得到的好處乃是實在的。
他跟在掌櫃身後,兩只烏溜溜眼睛一動,也留神揣摩着學下了記賬、算賬。
這樣的日子一去不複返。
白雲村的地理位置好,離平陽縣很近,只有一個時辰的腳程,若是搭騾車就更快了。這些日子,裴書憫每天都要起個大早搭牛車進縣,而沈明玉會在天未亮的時候送他出門,将乾糧小心翼翼地掖進包袱裏。
何秋香嘆道:“怎得剛成親就不見人了。前些年鐵生也在縣裏跑活計呢,只因我剛嫁來白雲村,人生地不熟,他便辭了店家,回來陪着我。小兩口才成了親,燕爾新婚的,你家丈夫也不知體貼人。”
陽光照暖了少女包頭的藍布,她抿了抿笑窩,卻沒有再吭聲。
沈明玉利落洗着砧板,把碗筷都收拾好,又從木櫃下拿了兩顆又甜又大的桃子給晖哥兒。
何秋香忙推:“哎呀,使不得使不得,這桃昨日我趕集也瞧見了,貴得很!”
“沒事,給孩子的。秋娘你都幫我忙活一中午了,家也沒沾。再推,我可要生氣了。”
何秋香只好讓兒子收了桃,感激道:“明玉,你真好。”
“別這麽說,咱們是鄉鄰嘛。”
送走了何秋香,沈明玉回房,看見裴書憫留在桌上的一沓紙。
昨兒深夜,裴書憫在窄小的木桌旁點了盞燭燈,低眉謄寫。
沈明玉不認得字,裴書憫便跟她說,這是幫周家抄的書信。後來沈明玉熬不住睡了,也不知道裴書憫寫到多晚,可即便如此,他還是天沒亮就出門了。
這沓紙被裴書憫用信封裝好,是今日要交給周家的。但他出門太早,來不及給,只能讓沈明玉代交。
午飯過後,沈明玉便揣着這包紙敲響周家的門。
周家是整個村子裏最富裕的人家,在縣裏有商鋪。
白雲村大部分人,住的都是茅草屋,只有富裕人家,才住青瓦房,修葺高牆。
聽人說,村子裏有兩成的田,都是周家的。就連何秋香一家,也是周家的佃戶。
對于周家,沈明玉唯一的印象,就是趙大娘常感慨,這家老爺可是衙門縣丞的親表舅,給整個村子都長臉,這家姑娘有多好,有多少人家想來說親。
到了周家門口,來開門的是個高瘦男人。聽說她是替裴書憫交東西,忙将人往屋裏引。
堂屋內,有幾個正在說話的小娘子。
她們看起來十五六歲的模樣,與沈明玉年紀相仿。
這些人的打扮極為細致,面施粉黛,簪翠點綴,連身上的布緞都是柔軟細密的。相比之下,藍布包發的她,站在中間顯得格格不入。
剛進來時,她們正說得火熱,沒有人留意到沈明玉。
然而,頭一回走進這樣高大的門戶,見到衣衫絢爛的人坐在漆木椅上說笑,還有老婆子送來茶水與糕點。沈明玉略顯緊張羞怯,只是默默站在一旁,沒有出聲打擾。
“我表舅爺家的赑屃石墩,是漢白玉雕的。”
“漢白玉?那可是價值連城,我見都沒見過呢,不愧是縣丞老爺府上,當真氣派。”旁邊的女子驚嘆。
一屋子裏,坐最前頭的,是周家的女兒,旁邊說話的,有家裏親戚,也有隔壁村地主家的女兒。
她們好似并沒有看見她,只說着話,一邊拈起盤裏的點心。
周莞撫撫眉,笑道:“可不麽,小時候我去做客,便常和表兄坐那赑屃上玩。”
“欸莞兒,你表兄,可是那位中舉的?”
“是他,就是他。我這位表兄呀,自小便被舅爺規訓,功課上格外用功。這不明年初,他就得進京赴考了。表舅爺他們和我爹娘,如今就緊張,盼這一茬呢。”
“莞兒,你表兄那麽用功,明年的會試肯定能過的。”
女子忽然掩袖一驚,“這會試要是過了啊,以後不得在京都做官呀!那可是京都,天子腳下,你們家真是要飛天了!”
沈明玉默不作聲,眼珠卻悄悄動了。
這些人都是地主家的女兒,見得多,知曉的也多,然而對乍然聽聞的她來說,卻是極為遙遠。
平陽縣,已經很大很遠了。沈明玉連縣城都沒走出過,更何況是整個金陵,乃至京都呢……她們高談論闊,她都不敢聽了。
不過,兩只耳朵還是長長豎着。
“說起京都呀,我那縣丞表舅爺的妻弟,娶的正是京都官員的女兒。”
此話出來,立馬引起一衆姐妹驚嘆。
周莞得意笑了笑:“人家那親家公,可是在侯爺手底下做事呢!京裏最鼎盛煊赫的武安侯府,你們可知曉?”
……
沈明玉低眸,望着自己的粗布袖擺,聽她們大談京都鮮聞。
這些,都是自己遙不可及的。
半柱香後,周莞眼睛一瞟,才注意到角落裏的少女。
“沈娘子何時來的?哎,真是讓你久等。”
沈明玉只是莞爾搖了搖頭,道明來意,把封好的紙遞上。
周莞接過了信封,并沒有打開,眼睛卻往沈明玉身上一瞥,只見那粗布下的手腕纖瘦,光裸裸的,一點飾品都沒有。
她能看出沈明玉是個愛美的,包頭的藍布緞邊,還簪了一朵的黃色小花,也不知道哪個田邊摘的。
只這一眼,周莞便心生輕慢——穿得那麽土,就一普通農女,大字不識,裴家那讀書郎是怎麽瞧上的?
周莞自小就被母親送去了學堂,且不說讀過書,識得字,便是詩都能作得好,還被夫子誇,更有甚者,抄下來流傳于坊間。
周莞自得于自己才女的名頭。莫說村子,就是放眼整個平陽縣,上過學堂的人也是少之又少。所以當她到了相看親事的年紀,上門提親的媒人數都數不來,其中也不乏富貴人家。
可沒學識,只知走雞鬥狗的敗家子,她瞧不上;有錢有學識的自然也有,但容貌又沒那麽俊俏,她不喜歡;有錢有才又俊俏的,這類人卻難尋得很,就算有,也一身傲人之氣。
周莞瞧來瞧去,最滿意的還是裴書憫——
其實最開始,她是瞧不上裴書憫的,他家太貧窮了。也不知是哪裏逃難來的人,竟連土地都是賃的。他家的家財,她一邊手都能數得過來。
但後來,她又想了想,雖然裴書憫窮困潦倒,但卻是她見過的郎君裏最好看的。況且他聰明上進,若有貴人相助,來日定有一番造化。
而自家麽,爹爹在縣衙可有關系呢,若裴書憫想進衙門讨個差,他家還能幫襯一把,可不就是命中的貴人?
周莞沒想到,就在她相中裴書憫後,半路突然殺出來個沈明玉。
親眼看着自己沒掉的姻緣,周莞經常暗自懊悔,早知道便快些叫趙家牽紅線了。
檢查完抄錄後,作為報酬,周莞慢悠悠從懷裏摸出一顆碎銀子給沈明玉。
踏踏實實的銀子,攥進掌心,足有半兩重。
沈明玉眼睛亮了,不過起先并沒要,只是客氣地推诿。周莞便直接塞給了她:“收下吧,你們家本就不富裕。阿憫人好,是不收鄉鄰的錢,我也都知曉,但周家也不差這些。實話說,我娘找了阿憫,也是專程照拂他生意的。”
“我家急着要,倒是累他好久。我娘不在,我便替她老人家謝過阿憫了,還勞沈娘子回去替我與他說一聲。”
少女彎起眼眸,點點頭,剛要與對方告辭。
突然,周莞胳膊一轉,袖擺下滑,露出雪白的皓腕,以及一只翠光剔透的玉镯子。
“哦對了,沈娘子你會寫字麽?他這麽忙,以後若不得空,你來幫忙寫也行啊,就當多掙份錢貼補家用。”
沈明玉都不識字,更別說寫字了。
周莞把話說到這份上,便是想讓對方難堪。
她以為眼前這農女,如果耳朵機靈些,能聽出那弦外之音,必然維持不住笑臉,撂擔子走人;如果沒聽出,那就是傻,老實認了自己是粗鄙鄉婦。
但她沒有想到,沈明玉居然紋絲不動:“周娘子,我字不好,就不獻醜了。以後若有活的話,再找我夫君就是了。”
說着,沈明玉就有了笑臉:“明玉知道周家業大,在這平陽縣人脈廣,就是縣丞老爺都認識。這麽大的官,咱們村誰不羨慕呢!裴郎能得周家青睐,真是莫大幸事。回頭明玉定要與大家誇,娘子一家心好,是如何與人引薦裴郎呢。”
這話捧高了周家,聽得暢快,極大滿足了周莞的虛榮,卻也讓人不好下臺。
旁邊姐妹都看着。
不小心中套了,周莞只能暗道她狡猾,然後與人笑,硬承下這份情:“哎呀,客氣什麽,裴郎君有學識,又是自村人。若得時機,不用人提,我爹爹都會在表舅爺那,為他讨個差事呢。”
沈明玉立馬揚起真摯的笑容。
周莞的性子,跟賭鬼爹真像,讓她摸得太準了。
吹起好話,這群地主家的女兒果真停不下來。不知誰起的頭,又說起自己身上戴的好東西......
最後,周莞的笑眼忽然一瞥。
沈明玉有些不自在。
對方的目光帶着打量,似乎筆直,要看穿她包頭的布緞:“沈娘子,你這身也太土了。畢竟剛成親嘛,總要收拾得美些不是?你看,我這镯子、墜子多到戴不完,都賞下人了,要是喜歡啊,也送你兩件呀。”
......
那妝匣被打開時,滿裝的銀簪珠寶,仿佛陽光都碎在其中,閃閃的,沈明玉看得眼睛都亮了。
周莞輕蔑地看她,最後她沒有要。
但走在回去的路上,她的眼前時不時飄過那滿匣子的簪子、釵子、镯子,綠的,紅的,藍的......每一樣都是她沒見過的,放在日頭下還能淌過流光。
她握起拳頭。
沈明玉,你要是個沒骨氣的人就好了!
少女悄悄嘆了口氣。
深夜,裴書憫才到家。
用過飯後,他便打了盆水。修長的指骨浸于水中,又托起帕子擰乾擦拭。
“裴郎。”
沈明玉把賺到的碎銀子給他。
裴書憫沒有動。
他注視着她。
早上起來時,她鬓邊還簪着一朵采來的黃花,稚紅着臉蛋,問他好看嗎。
平常她也會這樣,沒有別的首飾,便将花兒簪一天,睡覺前才把它們摘了,小心翼翼掬一手泥土埋了。而此刻,她鬓邊的花卻消失了。
裴書憫盯着她的臉,輕聲問:“怎麽了玉娘,你看起來似乎有心事?”
作者有話說:
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