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騙子(一更) 裴書憫盯着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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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騙子(一更)裴書憫盯着
“怎麽樣,看到了嗎?”
“看到了,老奴借小娘子褪衣沐浴的功夫,悄悄瞄了眼,那雪白的臀上有一塊蝴蝶胎記。在右臀,是粉的,有嬰孩巴掌那麽大。”
“那沒錯了。謝天謝地,真是謝天謝地......”
深夜,侯府西園的一處浴房外,侯夫人正雙手合十,朝皓月拜了又拜。
伍氏是她的陪嫁婆子,也是後來為她接生的人。其實也怪自己當年粗心,孩子剛抱出來時,伍氏就提了一嘴有胎記,只那時她剛生産完,太疲憊,看了一眼并沒挂心上——還是女兒三個月大時,她親自擦洗,才發現那塊胎記沒了。
後來,她也問過郎中,說孩子的胎記确有可能随着年月而消掉。
倘若......自己當初能多持一分疑心,命人去查去看,就能發現蹊跷,她的孩兒也不至于從小被換走,沒了親娘。
如今她的女兒失而複得,姜岚已經很歡喜了。她真的以為,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。
“主母,小娘子的衣物都備好了。”
彩環身後一衆婢子的手裏,各托着軟緞抹胸、藕絲琵琶衿上裳、石榴紅繡蘭羅裙,還有一雙金絲攢珠緞鞋,并一只銀蓮香囊。因着天色已黑,并未去備繁缛的簪釵首飾。
彩環想起方才在浴房時,那小娘子怪不自在的,不好意思當着她們這些人脫衣,只說要自己洗,于是她才把人都帶走。
但此刻想來,偌大的侯府,還沒有哪個主子沐浴無人伺候的。彩環不由又提起:“主母,要不婢子再帶人進去,服侍小娘子……”
姜岚:“罷了,讓她們先去休息。把東西給我,留兩個人幫我打下手就好。”
彩環知道,侯夫人好不容易找到女兒,今夜便是想親力親為。于是遣退了一衆丫鬟,只留下兩個最得力的,和自己一塊随侯夫人進去。
浴房置了一扇寬闊的屏風,水汽缭繞。姜岚放下漆盤的衣衫,走到女兒沐浴的桶邊。她的女兒似還有些害羞,不敢看人,眼眸正低低盯着水面。
她們母女倆今日才剛見面,并不算太熟,況且姜岚後悔自己在南市的時候也實在眼瞎,竟說出狠話傷了女兒的心。
隔着一步之遙的浴桶,她不敢輕舉妄動,只是望着那纖白的背影問了聲:“玉兒,水可還溫熱?要母親再叫人添些?”
水面上的小腦袋搖了搖。
姜岚又試探道:“今夜,就讓母親來陪着玉兒?母親想看看你。”
看那腦袋點了點,姜岚終于松口氣,露出一絲笑容。
丫鬟們很快搬來檀花矮凳,侯夫人便坐在浴桶邊,拿起一塊軟布,浸了浸泡滿花瓣的熱水,幫沈明玉擦起自己夠不到的後背。
姜岚生于膏梁,衣冠望族,活了四十來年,向來都是別人想盡法子伺候、讨好她,奉上的東西只怕不夠珍不夠貴。今天她還是頭一回,做這種伺候人的活。姜岚有些不習慣,但又覺得歡喜與溫暖。
前十六年,她給女兒的實在太少太少了。如今能有機會做這些事,這是她身為一個母親最大的喜樂。
姜岚一邊擦,一邊瞧這瘦小的身板,也不知在外面吃了多少苦。
她又想起了妍兒。唉,明明一樣大,別人卻一眼能瞧出來妍兒身嬌肉貴,是仔細養大的。
水蕩漾層層浪花,沈明玉從初進富貴侯府的膽怯、震驚、小心翼翼、陌生,到此刻在熱水的浸泡下,身心舒暢,也跟着放松了不少。
她從沒見過這麽大的浴桶!
足足能坐下四個人。
沈明玉不禁想到孩時的沐浴,連木桶都沒有,只得打了水躲在茅房後牆那塊擦洗。細嫩的身子總是時不時擦到草葉枝條,若是到了夏天,還會招來蚊蟲叮咬,發癢難忍。
後來她嫁給了裴郎,雖然有了能坐人的木桶,但也是窄窄一只,在那油燈昏暗的小屋裏——而她此刻所在的浴房,寬大明亮,紅绡垂落,隔着一扇繡花枝的古檀屏風。
就連沐浴用的溫湯,底下都鋪滿了各種花料包、竹葉、桃皮,泡得水又香又潤。
還有侯夫人為她擦拭後背用的布,竟是這樣柔軟,像一塊綿綿又有力的雲朵。她也接過大戶人家的針線活,可也沒見過如此軟的料子。
她的眼眸烏溜溜盯着,指尖拈起一瓣花。
姜岚看在眼裏,卻酸澀在心,輕輕喟嘆了一聲。
見女兒要出浴,姜岚接過丫鬟遞來的軟絺想為她擦拭,可她卻躲了一下,低着腦袋有點害羞。
姜岚忍俊不禁,跟母親見什麽羞呀。又轉念一想畢竟孩子剛出生,就不在親娘身邊,這句話是怎麽也說不出口了。于是她只好示意丫鬟們都轉過去,自己也略避一避。
***
沈明玉更衣過後,被侯夫人領着去膳堂,一群穿紅着綠的丫鬟們随在其後。
此刻,少女還沒從自己這身漂亮的打扮回過神來。
原來女子的衣衫可以這樣輕、這樣軟,像穿了一片紗,可又不是紗,它有着密密麻麻的細膩針腳,質地柔滑。沈明玉自認繡功已經很好了,卻還沒有袖擺一朵蓮瓣逼真。
能嗅到衣裳染的香,走在這偌大的抄手游廊,頂上是橫無際涯的夜,高大蒼翠的梧桐葉掩去半輪明月。
她想,自己來京城真是來對了,雖然找娘找了大半個月,但能進來這般恢宏的府邸瞧一瞧、看一看,這輩子都不白活了。
“玉兒,你在想什麽呢?”
姜岚見女兒若有所思的,突然問。
那只被侯夫人牽住的手很暖和,沈明玉此刻,對這位“生身母親”依舊陌生又小心,不過她還是老實道:“我在想,自己什麽時候才能攢到錢,買這樣大的屋舍。”
不被人在乎、颠沛流離的日子讓她習慣性為了攢錢而奮鬥,錢握在手裏才踏實。
侯夫人心頭一酸,喃了句傻孩子,“攢什麽錢,跟母親一塊住不好嗎?家宅這麽大,還有你的父親、兄弟姐妹,過會兒都能見到了。”
見她瘦弱的身板,侯夫人心疼,又忍不住說了:“傻孩子,別攢錢了,若想要房屋田舍的,母親給你置辦,這本就是為娘該給你的。我給你找京中地段最好的,再請一些人幫你打點鋪子營生,這不比你自個兒攢錢快?”
沈明玉聽得目瞪口呆,乖乖點了點頭。
原來有娘後就是這樣嗎?
她歡喜不已,能掙錢的事都高興!有了娘親也高興,能吃飽穿好簡直就是人生一大快哉事。
風蕭蕭,輕卷枝花落滿天。傾瀉華緞的月光照着富貴侯府久別重逢的母女,在山河的千萬裏之外,同時也普照了平陽縣一處偏遠的小村落。
***
“秋嫂、鐵生,你們見到明玉了嗎?”
“趙叔,你見到明玉了嗎?”
“嬸子,你見到我家明玉了嗎?”
白玉村有條溪流,據說是天地初開,盤古倒下後流出的淚,數千年來潺潺而流,流過了繁華的金陵,流過山的東南,流進了白雲村,最終也不知會流向何方。
叮叮咚咚的溪水聲中,蟬鳴日益聒噪。只要是這座村子帶月荷鋤歸的人,都能聽到少年急切找人的聲音。他焦慮着、彷徨着,逢人就問,哪怕是素日與其不對付的瘦竿,竟也能被攔住。
村民們都搖搖頭,唉聲嘆息。只有那嘴欠的瘦竿,會譏諷地直言。可少年瞠然自失,發瘋地抓人就問,瘦竿後來都吓得不敢說了,直擺擺手,不知道不知道......
裴書憫找了很多地方,找了鐵生家、趙嬸家、附近鄉鄰、周裏正家,甚至他還去了趟陳鄉私塾,又趕着去了平陽縣,去那些不知名的書肆一頓找,卻還是沒找到人。
明玉......明玉會去哪了呢?
他的傻明玉,為何出門還要帶首飾?為何這麽晚還不回家?
裴書憫焦慮萬分,又漫無目的地找。他不會信瘦竿的話,沈明玉怎麽可能會走,怎麽可能卷錢跑了?
那是會偷偷攢錢給他買書的明玉啊,是會給他做衣裳、烹花糕的明玉,是會燒熱騰騰的飯等他回家的妻子明玉,也是那個不想讓他太累,不吭聲就退學的明玉……還是那個羞赧、說要給他生孩子的好明玉……
她不可能走的。
或許她是去哪兒玩,逛累了,找不到回家的路......也或許就像上回那樣,被無良奸商騙光了銀子,她沒錢回家,不敢回家。
總之,她是不會走的。
可是,他又真的找不到她了。
裴書憫不知走了多少裏的路,只知那雙腿已經麻了。從前他讀過的任何書、學到的任何本事,竟都在這一刻使不上用處。他慌了,從未有過的慌張,即便已強行使自己鎮定,卻還是會因着恐懼而手足無措。
他猶如行屍走肉靠在村頭的土牆上,風凄凄,他透黑而渙散的眼眸,不錯神望着天上那輪明月。
他找不到他的妻子了。
裴書憫忽而低頭,忍不住地渾身發顫。
不行,他一定要找到沈明玉。
一定要。
沒人可以阻止。
***
進了膳堂,丫鬟們魚貫而入,幫忙布桌置菜。
上的菜有紫蘇魚、牛乳豆腐羹、蝦蕈、五味杏酪鵝、湯骨頭,配上蒸得軟糯的珍珠香米,還有櫻桃煎、花盞龍眼、梨子乾等做輔。
沈明玉看花了眼,叫不上它們的名兒,只知道這盤盤的菜精致可口,色香味全,把她不餓的肚子都勾出饞來。還未等她反應,侍女纖纖素手一倒,金黃的酒液卷着清香撲鼻而來。
“這是竹葉酒,用來下菜正好,也是為娘最常飲的。”
侯夫人溫聲試探,“玉兒,你嘗嘗?”
沈明玉小心捧起酒盞,輕啜一口......然後,魂飛上了九霄雲外。
她就沒喝過這麽好喝的!
這和她們村子的黃酒完全不一樣,入口醇厚,又帶着雨後新竹的清香,輕抿如臨天上俯瞰人間。這個釀酒方子,若是能學會該多好呀,到時候自己釀了酒再拿去賣,能掙很大一筆。
沈明玉的眼眸水靈靈轉着,又在侯夫人的鼓舞下,一一品嘗了桌上的佳肴美馔。
此行真不白來!
然而,見女兒這般模樣、瞧什麽都新奇,姜岚的心反而更疼了。她的孩子,除了出生起被乳母抱在懷裏的那一下,後來再也沒見過好東西了,遇到自己反而小心翼翼的。
沈明玉吃着,姜岚便攥手絹輕輕拭眼,除了心疼還是心疼——都是那惡婦的錯!賤人竟敢算計到她姜岚頭上,虐待她的女兒,可憐她的女兒本該金枝玉葉。待她抓到人,非叫賤人生不如死。
“咳咳咳......”
沈明玉吃嗆了,姜岚忙去撫她的背,“玉兒,慢慢吃,你若喜歡母親便叫人再做......”
沈明玉縱然吃得上瘾,卻也知道絕對吃不了這麽多,忙制止侯夫人。
侯夫人瞧着女兒塞得圓鼓鼓的臉蛋,失笑:“喜歡呀?母親明兒再帶你去潘家酒樓吃去,他們家的菜也叫一個好......”
沈明玉眼睛亮了,點點頭。
就在這時,屋外響起一聲通報:“主母,侯爺來了!”
侯爺,武安侯?
沈明玉聞聲擡頭,果不其然看到一個紫袍威儀的男人拔步而入。男人雖已至中年,卻劍眉濃眼、氣度不減,甚至在他飽經世故的面龐,她還看見了自己臉蛋的影子。
沈明玉有些驚訝。
就連賀蘭昌見到自己女兒,也很錯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