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騙子(一更) 裴書憫盯着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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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會如此像。
四分像姜岚,七分更像他,真不愧是他們嫡親的女兒——賀蘭昌幾乎一下就愣住了,被侯夫人拉着才坐好。侯夫人甚是嗔怪:“你做什麽呀,吓到咱們孩子了。”
“哦哦。”
賀蘭昌回過神,施施手,幫女兒把酒滿上,又忙不知所措地夾了兩道菜。
沈明玉默默吃着,吃完了一碗,侯夫人又親自添一碗,也不讓伺候的丫鬟動手。
就在沈明玉去夾一塊湯骨頭時,偶爾擡頭,圓圓的眼眸忽地對上賀蘭昌。然後,四目相對,場面陷入暫時的尴尬......
姜岚給女兒盛湯,笑着打圓場:“一家人的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做甚?還怕以後沒得見麽。”
“哦,對了——”
想起一事,姜岚忙去喚屋外的彩環,“大爺、二爺下值回來了嗎?府裏哥、姐兒幾個都叫上,還有姨娘們,如今玉兒回來了,也該讓他們見見。”
***
在等人來的期間,賀蘭昌瞧着女兒相似的臉龐,感慨萬千。
他給自己斟了杯酒。
前段日子官家在找失蹤十七年的太子,他心裏還替官家惋惜。沒想到不久後,同樣的事便發生在自己身上。
雖然都是丢孩子,但他與官家又不全然一樣——太子是因為當年那場宮變,城門失火,被先皇後抱着逃亡而失蹤的。而他的女兒,則是自小被掉了包。
賀蘭昌瞧瞧女兒的臉蛋,又與她四目相對。似覺得荒謬,便飲酒笑了笑。
“你說你叫明玉?”
膳桌邊的少女點點頭。
賀蘭昌品鑒了一下:“那婦人給我女兒取的名還行,不算糟蹋。”
這話姜岚聽着,白眼都快翻上天。
還不算糟蹋?賀蘭家子輩的名,取的骞、鈞、妍、玱等,哪一個不是千挑萬選的好字?又是占蔔,又是請大師來算。偏偏那賤婦給她女兒取的明玉,俗氣的很,就像什麽瑪瑙、翡翠。但姜岚又不敢說,怕傷了孩子的心,因此也算忍住,只不做聲地繼續為她夾菜。
“玉兒,原先那個娘,以前都帶你住哪裏?”賀蘭昌問。
沈明玉從香軟的米飯中擡頭,如實道:“在金陵最南邊,最靠山的一個小縣,平陽縣,侯爺您聽過嗎?不過我們沒有住在縣裏,而是在一個偏遠的村子,叫沙溪村。”
賀蘭昌垂目琢磨:“平陽縣......”
姜岚也驚訝,一把抓住丈夫的手臂:“去年官家遣你去金陵一帶巡察水利,不也曾去過?那時你離咱們的女兒,只有一步之遙。”
賀蘭昌也沒想到命運是如此湊巧。
當時他雖奉着巡察水利的聖旨去金陵,私下卻是幫官家秘密尋找太子。因朝局動蕩,官家不願此事外露,于是他沒跟任何人說,連自己妻子都瞞着。
他沒想到,自己的女兒和太子竟都會出現在平陽縣。那......他們會相識嗎?
只是這一下,賀蘭昌又搖頭失笑,覺得此想法太過荒誕——
能都在平陽縣過活,已是萬分之一的巧合,偌大州縣、芸芸衆生,如何兩人就能遇見?
況且就算有緣碰頭了,但又不認得,只是掃一眼便過去,萍水相逢罷了。思及如今官家病重,太子還未還朝,局勢不穩,此事也不宜向外透露,于是賀蘭昌只是想一想,便不再說了。
賀蘭昌瞧着女兒瘦小,忍不住為她夾起菜,叫人多吃些。
又想起這些年孩子吃盡了苦頭,心中唏噓,轉頭便囑咐下人們,要伺候好四娘子,缺什麽便添什麽。
不多久後,外頭響起通傳,賀蘭骞等人過來了。
此刻全家團聚,姜岚正歡喜,拉起沈明玉的手便為她一一介紹:“這位是你大哥......”
“這是你二哥、三哥......”
“這是你的表哥......”
這是你的二姐......”
沈明玉一口氣見了很多人,除了兄弟姐妹,還有府上的姨娘。
他們錦衣華衫,活像畫裏走出來的人。男者身姿挺拔,發戴冠腰銜環,女者釵光鬓影,眉眼含黛。沈明玉以為周家女眷的穿戴已經很标致了,直到來了汴京,看見街上行人方知人外有人。
後面她來到了侯府,又看見一個個似仙子的女娘,以為都是貴人,別人才笑着告訴她非也,她們只是侯府的丫鬟——再到此刻,沈明玉見到了真正的金枝玉葉,簡直嘆了又嘆。即便她也被侯夫人換上了華貴的衣裳,可在這群人的襯托下,仿佛照妖鏡,一下就照出了她土氣渺小的影子,照得她相形見绌。
當侯夫人提及“這是你三姐,賀蘭妍”時,沈明玉的眸光一頓,定在了堂中央這位年紀相仿的女娘身上——原來她就是賀蘭妍呀。
不同于沈明玉的大圓眼,賀蘭妍的眉眼偏細長,略像像她的生身母親秦氏。
其實在念到妍兒時,侯夫人是有幾分顧慮的,畢竟這倆孩子從小就被換了。但總歸是要介紹的,所以她只能試探望向明玉。
好在玉兒并未有什麽變化,更多倒是驚嘆,烏溜溜眼眸綻出奇異的光,侯夫人也算把心放回肚子裏,默默喃了句,我的傻孩子。
賀蘭骞、賀蘭鈞一乾人,對這位找回的小妹很是好奇,但怕吓到人家,出言也算遜和、禮數周全。
只因明早還要上值,他們不便久留,與家人待了一會兒便離去。随後,幾位姨娘也陸續向侯夫人請退,帶着自己的丫鬟們離開。
彼時,屋裏就剩下了沈明玉、侯夫人,還有将要離開的賀蘭妍。
“妍兒,你還有事要說?”
畢竟養了十幾年,侯夫人一下便看穿了女兒的心思。
“是。”賀蘭妍低頭:“母親,如今小妹既已找回,可否允我和懷恩......”
“你想都不要想。”
還沒說完,侯夫人就已經打斷:“懷恩什麽身份,你又是什麽身份?”
“母親,懷恩人好,我喜歡......”
“夠了妍兒,他根本就配不上你。”
說起這個馬夫,侯夫人倒是一肚子氣,“早知有今日,我賀蘭家便不該收留他。他不知恩圖報也就罷了,竟敢勾引我女兒,這是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吧?他們窮人就是這般......”
說到這,侯夫人突然住了嘴。她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,餘光忙瞥了眼沈明玉,就不再繼續。
“母親怎麽又不說了,想到小妹了是嗎?原來,母親也知道愛一個人不能诋毀她,那怎不知女兒也中意他......”
侯夫人的臉色微變,吓得丫鬟忙去拉賀蘭妍。
而此時,賀蘭妍也猛然意識自己說話不敬,悻悻住了嘴,趁母親還未動怒,簡單說了兩句便請退離開,只剩下在場的沈明玉拿着鵝腿愣住,還未從方才那番話中緩過神......
侯夫人收拾了下煩躁的心緒,叫來薛管事:“回頭看住三娘子的院落,加派人手,其餘人不得入內。”
薛管事戰戰兢兢領了吩咐,又悄悄擡頭,看了眼今日新鮮事的主角,記住了這未來四娘子的臉,日後得巴結一下,便帶着家丁們退下。
等人都走清淨了,侯夫人才舒服些。
她無聲望着還在埋頭用膳的沈明玉,都怪自己慣壞了妍兒,也不知道這孩子聽到了多少。直到沈明玉吃完了,侯夫人才為她擦了擦臉,又看屋外夜色已深,招呼丫鬟們伺候她與女兒梳洗。
屋裏的燈滅了,牆角金猊爐飄出淡淡的雲霧香,沈明玉躺在寬大的楠木垂花拔步床上,穿過鲛绡帳,能看到窗外隐約的月輝。
今夜是侯夫人陪她一塊睡的。
沈明玉長這麽大,頭回有人自稱她的娘,要陪她睡覺。她等這一日,等了十六年,本來以為這輩子都要過去了。
少女烏亮的眼眸望望帳頂,又望望身側的侯夫人。
深夜靜谧無聲,她和她,就像人海汪洋的兩葉小舟,漂泊了十六年終于在此刻相遇了。
許久的許久,暖帳內,突然傳來姜岚呢喃的一聲:“玉兒,這些年你怎麽過來的?”
“沒有娘在,怎麽過來的?”
她轉過腦袋,望着侯夫人。
月光映着沈明玉稚嫩皎潔的臉,她的眼眸烏黑,在那深透的黑暗中,卻又仿佛能看見一道熹微的光……記憶中,有少年勁瘦的影子。
......
裴書憫翻遍了所有地方,都找不到人。
有人勸他別找了,找不到的,可他并不信沈明玉會一聲不吭就走了。
他只是潦草笑着,回應那些人:“玉娘許是去哪玩了,還沒回來。我再等等,也許她出平陽了,明日我也走出平陽看看。”
他精疲力盡地回了家。
這一日過得好漫長,他尋思也許睡一覺,睡一覺就過去了。睡一覺,等到天亮,明玉就自己找回來了。
裴書憫将就地梳洗後,褪下衣衫。
盛夏燥熱,他只留下單薄的中衣。裴書憫望着銅鏡中的人影,此去數月,少年的眉眼愈加鋒利,飽經風雨。卻因長途跋涉,路上又做了點苦力掙盤纏,因此他曬黑了些,指腹的繭也厚了,手臂青筋凸起得明顯。
不變的,只有他這身破舊布衣。
等這次榜名出來,不出意外,他就能帶着明玉離開這座小山村。他們不必再過苦日子了,他不會讓她過苦日子的。他會努力地往上爬,走仕途,抓住一切,給她、給他們的孩子一個更好的家。
眼下最要急的,還是得先找到明玉。
裴書憫理了下思緒,已經有了明日找人的新主意。
他重振旗鼓,正要回床,突然留意到那妝奁盒的底下,竟有一條不顯眼的紙邊。
裴書憫猶疑地扯出來,果真,是一封信。
信封上是她的字。
她字依舊是記憶中那樣,雖然寫得不算熟練,像濃黑的大毛蟲,但已經有所進步,因着自己常年累月地教,其中還能看見他筆鋒的影子。
裴書憫将信将疑地展開,看完後,那信紙霎然從指尖滑落。
他忽而擡頭,不知所措地四顧。望着、望着,游離的目光沒有定點,望着這片簡陋狹小的茅草屋,望着兩人曾經用膳的矮木桌,那是一年四季、一日三餐,望着他們曾經情濃歡好過的榻,可是那搖動的床榻終是在時日的最末停止了......最後,他又望回了這空蕩蕩的屋子。
空蕩蕩的,除了他之外沒有一個人,又回到了最初那般。
她就是個騙子,騙子,騙子,騙子......
你媳婦兒就是個騙子......
裴書憫的耳邊,仿佛又飄起了瘦竿的聲音,“想當初她就是為了你那三十兩彩禮來的,也就你這傻的會娶,人家遲早是要卷錢跑掉......”
他陡然失去了全身力氣,撐着那妝臺。半晌後,才低低、狼狽地笑出了聲。
作者有話說:
還有一更,在今天中午。
本章評論區掉落紅包雨~
(補藥吞我作話啊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