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結局(正文完) 【結局-下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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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結局(正文完)【結局-下
此次揭發狀告武安侯的,以李氏為首。
先是有個叫範丹的驿丞站出,上書陛下,武安侯夫人途經沂水官驿時,曾有賣官之嫌。随後李氏緊跟,奉上數封賀蘭昌通過己手,與定國将軍暗中聯絡,試圖謀議造反的信件。
賀蘭氏樹大葉茂,深紮朝廷多年,其中也有不少幫忙說話的,紛紛問李大官人萬要查清,其中或有什麽誤會。但緊接着李氏便拿出了賀蘭昌的信件,讓他們認認可是侯爺親筆?衆人細看後,皆只能三緘其口。
後來又有人說,李氏為謝家部下,此舉竟勇劾上官,實乃忠國之表率。
便是同伴也急了,禦殿之上,不斷用手肘暗撞身旁之人:“侯爺,您快說句話啊!向陛下陳情,非是他們所言!”
此刻的賀蘭昌臉色難看。他手執笏板,往前深邁一步,掀袍而跪。
到底是身經百戰、幾十年的老臣,即便歲月在其臉龐已然留痕,卻依舊威嚴大氣不減。
當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擡出證據陳情時,他卻是摘下官帽,放下笏板,赤手抱拳阖眼而笑:“曾不久前也有人狀告老臣罪名,陛下圈禁侯府,暫革臣的官。直到大理寺與刑部來查,再無更進一步的證據,陛下才令臣官複原職。未曾想,今日又等到了這出。”
“陛下既認定了老臣乃這般人,便是此次開脫,也總有下一回、下下回,老臣又能為自己開脫多少回?欲加之罪何患無辭,臣賀蘭氏,實在無話可說,但憑聖上懲處。”
此音方落,所有人面面相觑。
有驚愕的,有面上不顯卻暗喜的,自然,也有不少看戲人。十二珠冕旒下的新帝,眉眼清冷如峻,最後翻了翻罪證并不多言,似也懶得多言了,只大手一揮命人帶走。
***
“明玉姑娘,觐見的是宋大人,陛下與他還在裏頭議事呢。”
大殿外,李順德與她低聲道。
沈明玉點點頭。
她剛從太傅那兒問學回來,路上便聽到了風聲。起先還以為自己聽錯了,可一再追問下,卻得知竟是真的。
她連忙趕來,想問問裴郎。
隔着一扇厚重殿門,她并不能聽到裏頭人的說話聲。
沈明玉靜默地等,指尖反反複複劃過衣裳繡紋——直到殿門倏地打開,宋大人捧着一摞封奏疏走出。在經過她時,他蒼老的眼目倏爾一瞥。
僅僅只是片刻,那人便移開了目光。
沈明玉步入垂拱殿時,裴郎正在收拾龍案上的公文。
她輕輕站到他身旁,咬唇猶豫了一會兒,将想說的話道出。末了,她認真問:“裴郎,武安侯府的事,可否再能徹查?”
“還有我母親賣官一案,當時我和二哥也在驿站。那驿丞雖對我們奉承有加,可母親也不像能做出這般事的人......裴郎,在還未定罪前,可否再能查查呢?”
裴書憫收拾的手指停了下,卻沒說話。
此刻正逢李順德端着茶水進殿,沏好清茶,低聲告知她今日朝堂上的事。沈明玉聽得目瞪口呆,父親竟是連辯駁也懶得......但轉念去想,她也了解侯爺,那般骨氣甚傲之人一而再、再而三被狀告,便連君主也不多信任他。上回已經夠了,更何況是這回?可不辯駁,并不意味着就是犯罪。
等李公公走後,她又請求了裴郎,若未定罪,可否再能查查。
“已經定罪了。”
在沈明玉驚愣的目光中,他淡聲說:“即便不是這次,也還有上回。上回他欺上瞞下,收留罪臣之子。而接李家之手,與武将密切往來的書信,字字藏話,是你父親的字跡你也看過了。”
裴書憫回頭,那好看的眉眼卻微蹙。又施手挑起她肩上一縷碎發,盯着她:“道之以政,齊之以民,民免而無恥。律法不在懲惡,而在定分止争,信賞必罰。玉娘,你不都學過這個了嗎?那你更應該知道啊。”
“在孤眼裏,武安侯就是有過。孤若因為喜歡你而輕恕他,則是臣民難服。”
沈明玉忽而腿軟,失去了力氣,而裴郎卻扶了她一把。
那些親筆信,她不知道父親是怎麽寫出來的,也不知父親為何要寫。
裴郎扶她坐到了窗邊小炕。
另一張案桌上,放的是她平日所學的書卷。當裴郎批奏折時,她也挺着小身板在窗臺旁看書學習。
沈明玉望着這些書卷,目光走神,一時之間竟是不知道要說什麽。
上回的案子已經過去了,爹爹也知錯了,可裴郎卻舊事重提。
沈明玉的心頭五味雜陳。
她的腦袋逆着光線,影兒落在方棋紋案桌面,圓圓一道。
裴書憫盯着望了半晌,在某刻時忽然出聲:“已經定了武安侯的罪,孤且看在他早年為大周征戰,戎馬半生的份上免去一死。即日起革去官職,下貶庶人。其三子同朝為官卻隐瞞不報,也一律革職,二十年內禁考鄉試。侯府諸人犯連坐之罪,皆流放嶺南,十年不得出。”
此話落下,她的身子僵了一僵。
裴書憫緊緊望着她的背影,她的指腹,似乎愣怔地摩挲案面細紋,呆滞了許久都沒說話。
而他也靜默地看。
不知過了多久,在白茫茫一片沙海中,他終于聽到了她低低的聲音。
“裴郎,賀蘭家對我有恩。家裏每一位都對我和寶兒很好,是我們的親人。人要講究知恩圖報的,我做不到自個兒享樂而忘卻他們。”
“裴郎,你會懂我的是嗎?”
“你是皇帝,是大周的君王,為了社稷自有自己的顧忌。我讀的書雖不多,也不是學識淵博的大儒,可這些我也明白的。”
她又問:“我爹娘他們何時,要何時步上流放之路?”
“今日。今早就要走,這會兒已經在路上。”
沈明玉的手頓了下。說完這些時,裴書憫也發覺她的肩頭更顫了,明明是暖和的暮春,卻冷得隐隐抖。
他的心髒抽疼,緊掐指骨,閉了眼迫使自己不去看。
“那我......也去嶺南吧......”
在沉悶的抑挫裏,她忽而眨眨眼,用着努力輕快的語調說:“聽聞嶺南的荔枝很好吃呢,豐肉多汁,我也去看看。”
裴書憫在混沌中靜默地聽,聽着她的語調百轉千回,她還會自我寬慰與開解。然而就在這樣多變的調子裏,慢慢的,他竟聽到了她的微弱、幾乎不可見的哽咽:“不對,我們不是說了再也不分離嗎?”
裴書憫的心驟然一抽。
他睜眼的同時,竟看見沈明玉的眼眸回望來,閃閃的、上泛了水光。
他卻只攥住指骨,沒有出聲。
他不知道在等什麽,可當他再回神時,沈明玉卻已經走了。
她的背影消失在日光裏。
裴書憫終于顫着閉上了眼,明明這座殿堂富麗,可他卻覺得空曠無物,什麽都沒有,孑然一身,絲毫不亞于當年四壁的草屋。當年明玉是自己離開的,而這回,他卻是親手送走她。
***
聽到侯府倒臺的消息,找上他的不僅有沈明玉,還有太皇太後。
就在明玉離開後的不久,繪蘭來了。
這回不同往常,不是讓人請他去寶慈宮,而是太皇太後親自登門。她今日穿得莊重,一身茶白大袖直領對襟,遍繡着大朵大朵的五福捧壽紋,頭戴镂金嵌珠朝冠,前胸挂着一串沉香珊瑚檀珠。
新帝扶着老人家在藤椅入坐後,她的唇欲言又止,後來終是忍不住輕輕嘆:“陛下,武安侯府的事老身也都聽聞了。恕老身這個半只腳踏進棺材的多言......沒必要做到這步,明玉和寶兒都很可憐......”
而新帝卻依舊什麽都沒說。
帝王的決策不易扭轉,也不容扭轉,這些她都知道,可她還是想來試一把。便是自己再氣侯府的隐瞞,可這多少年的情分到底是在的。曾經,她也是真心疼過那些小輩。
最後的結果自也是唏噓,在自己的長籲短嘆中,新帝送走了她。
太皇太後回頭望着自己這個孫兒,百感莫及。
她的丈夫是皇帝,兒子是皇帝,孫兒也是皇帝。她有時也看不懂他們想要做什麽,但她卻知道,他們每一代,都要走過最艱難的時局。
***
太皇太後疼愛重孫兒,自從沈明玉回宮後,時不時繪蘭便會來她這兒接小寶兒,帶到寶慈宮玩,傍晚時分,再把孩子送回來。
沈明玉決定去嶺南,卻還沒有決定好,要不要帶上寶兒。
她還帶了人馬與錢財,縱不是走流放,可嶺南甚遠,一路下來也是舟車勞頓。她擔憂寶兒受苦,會不願意跟着。
傍晚時分,沈明玉來到寶慈宮,接寶兒的同時也打算向太皇太後辭行。
彼時,太皇太後正在屋檐下小憩。暮春的天不算太熱,陽光和煦,然而在太皇太後的旁邊也置了張小小躺椅,小寶兒正也躺在椅上睡覺,臉蛋蓋了條小帕子。
繪蘭輕聲地喚醒寶兒。
寶兒揉了揉眼眸,瞧見不遠處的娘親後,立馬跳下躺椅,邁着小腿兒跑過去。
沈明玉笑着蹲下,将孩子抱了個滿懷。
寶兒乖乖依偎在她的懷中,沈明玉撫摸着他的小背,低聲道:“寶兒,娘親打算離開皇宮了,去尋你外祖母他們。只是這條路十分的遠,或許要走三月呢?你可願随娘親一塊去,還是想留在宮裏呢?”
寶兒如今,也不過是個兩歲大的孩子。可這個孩子早慧,她說的許多話他都能聽懂。
當她說出這些話時,懷裏的小腦袋似乎耷拉了下來。
他不再歡喜,不再興奮。
沈明玉以為他是想留在皇宮的,可是他的小胳膊卻牢牢抱住她肩頸奶聲哽咽:“要跟娘親,我要娘親......”
沈明玉閉了閉眸,也深深悵然,卻只是抱緊了他。
“走罷,帶着你的孩子一塊走吧。”
空氣中,突然飄來太皇太後的聲音。
沈明玉驚愣的睜眼,不知何時太皇太後已經醒了,由繪蘭扶着走到她們母子身前。望着她們長嘆一聲:“好孩子,你們都走吧......”
沈明玉愣愣望着太皇太後。
這位雍容年邁的老婦人,從來說一不二。她原以為在太皇太後這兒,帶寶兒離開是最費勁的。可竟然會允她們走。上回她老人家的怨念歷歷在目,可今日流露出的憐憫卻也是真的。沈明玉眼眶通紅,放開寶兒,不由得朝太皇太後拜了三拜。
一拜,謝其多年對侯府的恩寵。
二拜,謝其對寶兒的疼愛,以及對她們母子的成全。
三拜,祝其身子福壽安康,如松柏之茂。
太皇太後顫着手扶起了她。
最後,她年邁的身子骨卻是抱住了這位單薄的少女,雙唇嗫嗫:“一路好好的,好好的啊......”
***
因着侯府流放之日早,沈明玉想盡量和家人同步,因此當晚便收拾起了行囊。
她的屋子裏亮光,妙春久久徘徊于門口。
半柱香後,終是敲響了她的房門。
“明玉,你明日便要啓程了嗎?”
“去嶺南的路途遙遠,不然也多帶些人手去吧。如今侯府的家財和奴仆全被沒收,悉數充入國庫。陛下給了你兩百護衛,又派龐大人一路護送,可他們到底是男的,這一路上多有不便。不妨再多帶幾位宮婢去吧,明玉,你是我宮中為數不多的摯友,我也想同你在一塊。”
夜色深重,妙春扶着門站在一旁。
她忐忑地等,終于,等來了少女的答應:“好,我們一塊去嶺南。”
***
離開京城的這天,沈明玉并沒有和裴書憫說許多道別之話。
清早的膳桌,她如常坐在他對面喝粥。用過早膳後,宮人們魚貫而入,端來漱口茶水與軟帕。沈明玉輕輕擦拭了唇角,便與他道:“裴郎,我要走啦。你好生照料自己。”
他沒有出聲,只是用深邃的眼眸望她。
許久後,才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爹爹!”
寶兒也跑來,擡起小臉蛋望着他。
裴書憫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腦袋,聲線不經意中藏着一絲沙啞:“和你娘親去吧。你也兩歲了,以後會慢慢長大,要懂事,要護住你的娘親。”
李順德在旁邊聽了,都覺得幾分茫然。
剛抱到小寶兒時,陛下還說這孩子這般小,跟塊寶似的,捧在手心都怕碎了。現在又說人家兩歲也不小了,叫人以後護住娘親。李順德只心中一個勁兒的嘆啊......
明玉姑娘的車隊浩浩湯湯離開了皇城,由龐大人護送。
陛下站在城樓上俯瞰,直到這支車隊消失于宣德門前,也不願離開。他就這樣負手而立,待了許久、許久,直到後來天飄小雨,分分散散的雨珠落在陛下眉梢、領口。終于,那位玄衣帝王轉身離開,倏然變了臉,沉聲:“布局,今夜便先殺一個人。”
***
有龐大人的護送,這一趟去嶺南的路還算順暢。偶爾不暢的,便也只是遇上下雨天。
乾燥涼爽的夜晚,他們露宿樹林。明玉帶着寶兒,和幾位仆婦在馬車上睡,其餘人則卷了席子躺在草地上。若是遇到會下雨的夜晚,龐從之則會早早尋好能住店的酒家。
有一次夜晚,龐從之并沒有入睡。
聽到隔壁廂房的開門動靜後,他立馬提劍,悄然跟上那可疑的蹤跡。
他躲在一處隐蔽的拐角裏,盯着東廊窗前,妙春将一只黑鴿放飛在流水的雨幕中。待那黑鴿徹底飛離,消失得無影無蹤後,妙春才東張西望,提着自己的裙擺摸黑回屋。
妙春廂房關上的第一聲,龐從之沒有動。
他靜靜地待了會兒,等到許久後,那廂房第二聲關上的動靜傳出,他才稍微活絡了下筋骨。
然而回頭,旁邊的木簍蓋無聲打開———露出了一張明玉姑娘的臉。
龐從之愣住了。
沈明玉也愣住了。
二人在這黑暗的拐角裏,無聲的四目相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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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早,龐從之帶了乾糧和水囊,敲響沈明玉的廂房。
廂房內只有沈明玉和寶兒兩人,寶兒還在床上熟睡,尚未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