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夢回(晉衍番外)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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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夜夢回(晉衍番外)
時逢好像忘了一個人,一個刻骨銘心卻怎麽也想不起來的人。
直到成功引氣入體的那日,他第一次見到了那個人,在夢裏。
昏暗破敗的小巷裏,年幼的女孩子灰頭土臉的,她那雙黑白分明、清澈明亮的眼睛,是這小巷中唯一的光彩。
不同于夢中“他”的清風朗月、飄逸出塵,她更像是一只受了傷,獨自舔舐傷口的幼獸。
她警惕地躲避他,在身前築下無形的銅牆鐵壁,仿佛這樣就能不再受傷害。
可那堅硬的防禦抵得住惡意嘲諷、拳腳相向,卻禁不住一絲善意,被一些微末的關懷擊得粉碎。
破廟裏,“他”幫女孩子打走了搶她食物的乞丐,她一直緊握、随時準備出手的雙拳松開,眼中閃過疑惑,一番掙紮後,最終還是兇狠地說:“我告訴你,他們來搶我,是因為昨日我偷了他們的東西。”
“我們這些無父無母的小乞丐都是這樣的,互相偷來偷去,都不是什麽好人,你幫我,我也不會感激你的。”
夢裏的“他”只是笑着搖頭:“我不覺得你是壞人,也不用你的感激,只是想收你當弟子。”
小女孩氣得臉都紅了,細數自己的罪狀,說她連人都殺過,才不是一個好東西,偷雞摸狗也沒少做。
可兇惡之徒的形象剛剛樹立,一個身穿布衣的婦人急急忙忙進了破廟,對小女孩全身上下好一番打量,見她沒事,總算松了一口氣:“我見那幾個小乞丐來找你的茬,你沒事就好。”
在她的只言片語中,得知她夫君已逝,只留她和一個遺腹子,女兒剛生下來不久就生病,她帶着買藥的錢去藥鋪開方,半路被幾個小乞丐偷了,她無助哭泣的時候,小女孩出現了,一個人去把錢又偷了回來。
聽婦人說這些,女孩羞惱地打斷:“別說了,我可不是為了你,我就是喜歡偷東西,偷瘾犯了而已,都只是順便。”
婦人嘆息一聲,摸了摸她的頭,面上有些猶豫,最終直視小女孩,語氣堅定地說:“囡囡喝了藥好多了,你總住破廟也不是回事,要不你跟我回家吧,我多接些漿洗衣服的活兒就是了,照顧一個也是照顧,多一個你也可以。”
這夢太真切了,真切到時逢看出小女孩臉上一閃而過的驚喜,可不消片刻,她就壓下了。
她之前對夢中的“他”避之不及,此時卻主動握住了他的手,瞧着是牽上了,實際只是虛虛握住一根手指。
“不用你管我,你家又沒錢,過不上什麽好日子,你看見沒有,我旁邊這個人可有錢了,而且還會修仙,他說他來養我,才不用你管。”
“而且都和你說過了,別來這裏找我,你看着是個大人了,其實誰也打不過,破廟裏全是我這樣的壞人,你到時候被誰盯上了,別牽連了我!”
“你快些走,我不想看見你!”
一通軟釘子甩出去,婦人卻還在猶豫,不舍得走,小女孩直接讓夢中的“他”展示仙法,讓婦人明白小女孩跟着他,才能更好地生活。
等婦人放心離去後,小女孩立馬松開了他的手,她紅着眼眶嘟囔:“真是爛好心,家裏窮得都快揭不開鍋了,還要養我,再多一張嘴,她自己就不用吃了。”
夢中的他說:“你如果不跟我走的話,明日她可能還來瞧你,這裏不安全,不僅對她,也是對你。”
小女孩只擡起頭問他:“剛剛我牛都吹出去了,還沒問過,你有錢嗎?養我總需要錢吧。”
他自信點頭,掏出一大堆靈石,本以為會收到豔羨的目光,卻只有嫌棄。
“你騙小孩兒呢!拿些破石頭乾什麽!”
在祖宗十八代都被小女孩問候完之前,他總算在儲物袋裏掏出一個銅板。
女孩狠狠剜了他一眼:“窮光蛋一個,還裝闊。”
可她最終接住了那枚銅板,也握住了他的手,嘆息一聲:“算了,沒錢也沒關系,先湊合着活吧,餓不死就行。等我長大了,能掙錢了,我來養你就好。”
聽到立刻就要離開梧陽國,開啓修仙之路了,女孩牽着他的手在屋舍間熟練穿梭,嘴上也沒停:“我沒騙你,我真殺過人,你現在反悔收我當徒弟還來得及。”
她像是要一股腦把自己的缺點都倒乾淨,寧願一開始就被抛下,也不想擁有後再失去。
縱使她口中自己惡行累累,夢裏的他絲毫沒改變收徒的想法,小孩子步伐小,他作為一個成年人,被拉得小步小步地踉跄,道:“我也殺過人,你我殺的是些該殺之人,我們都是替天行道,合該是師徒。”
最終小姑娘停在一間破敗的瓦屋前,松開他的手,蹲在緊閉的門前,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掏出剛收到的銅錢,從門縫中塞進去。
“這是方才那婦人家嗎?”他問。
“是,要不是你太窮了,何至于只給她留一個銅板?”言語間,小女孩又橫了他一眼。
他有些哭笑不得,一揮手,銅板回到自己手中:“這銅錢施加了你我的因果,如今成了一件法寶,她花不掉的。”
在小姑娘的怒目而視中,最終夢中的“他”也做了回梁上君子,去城中為富不仁的那幾家偷了銀子,悄悄放在小女孩口中的可憐人家中。
一開始只打算給那婦人留錢,沒想到小姑娘見他“賺錢”容易,又幫幾家苦命人多偷了點。
甚至還繞了道,動用贓款去街市上最氣派的糕點鋪買了盒糕點,他以為是小姑娘自己想吃,看她一直來來回回地聞,鼻子聳個不停,只差流口水了,
卻沒想到,她最後把糕點塞到一戶人家。只看屋舍,這戶人家經濟條件在這一片應當都較為出衆,屋頂的瓦碼得齊整。
夢中的他疑惑道:“送錢就算了,怎麽還送吃的?”
小姑娘下巴擡得高高的,明明一張臉灰撲撲的,卻狡黠又傲氣:“柳雲她娘罵我窮酸,不讓她和我玩,說我又髒又臭,當時我氣不過,說等柳雲生辰那日,要送一盒城裏最好的糕點給她。”
“其實只是說大話,我根本做不到,但如今你偷得錢夠多,我也能擺擺闊了,不讓柳雲她娘看低了我去。”
他忍不住扶額:“找場子就找場子,倒也不必強調我偷的錢夠多。”
這并不光彩。
可小姑娘卻崇拜得很,甚至第一次叫師父:“師父你真厲害!偷東西這麽容易!”
這也是她第一次誇他,雖然不是什麽好話。
緊接着她說:“你快教教我吧,我有師父你這手藝,豈不是能偷遍整個梧陽國,成為梧陽國劫富濟貧的大俠!”
他只是搖頭:“我可不會教你偷東西,但我教你執劍,以後你不僅會成為梧陽國的大俠,更是整個修仙界的大俠。”
成功收獲了徒弟豔羨的目光,他不忘補充道:“等你成為大俠的時候,我不揭你曾經偷雞摸狗的短,作為交換,之後去了青雲峰,你也別到處宣揚我當過這梁上君子。”
小姑娘随口接道:“行行行,仙人才不會偷東西,我守口如瓶。”
“好了,我們走吧,”兩人騰空而起,急速飛行,第一次禦空,小姑娘一點也不害怕,只是有些新奇地四處張望,夢中的他說:“還沒問你,你叫什麽名字?”
“崔淮。”
“具體哪兩個字?”
“是崔淮的崔,崔淮的淮,”她眨巴着眼睛看他,直言不諱道:“我沒上過學堂,只會念,不會寫,以後你教教我就知道是哪兩個字了。”
目不識丁被她說出了學富五車的氣勢,他只笑着點頭,贊道:“好名字,我覺得應當是有山有水的那個崔淮。”
“有山有水嗎?那就定這個吧。”
禦空飛行好一會兒,一聲聲“咕咕”作響,小崔淮捂住肚子,虛弱地問:“當了仙人就不吃飯,餓死就成仙了嗎?”
他有些忍俊不禁,一揮袖,一盒糕點出現在手邊:“吃吧。”
糕點鋪子裏,他見小姑娘看見糕點兩眼放光,便多買了一盒。
小崔淮肉眼可見的高興,卻又收回了手:“今日非年非節,吃這個有些浪費了,還有別的吃的嗎?能填飽肚子就行。”
“柳雲不是今日生辰,但今日能吃糕點,阿淮也可以當做生辰提前過了。”
此話一出,小姑娘的手已經背到身後去了,她擡起頭,語氣平靜道:“可我沒有生辰。”
聞言,他愣了一下,随即打開糕點盒子,撚起一塊雪白柔軟的糕點,放到崔淮嘴邊:“那就當今日是阿淮生辰,正好吃糕點。”
小姑娘眼珠子一骨碌,長大了嘴巴一口吞下,嘴巴鼓鼓地,口齒模糊道:“好啊,那以後二月初九就是我生辰了。”
那盒糕點還未吃完,時逢口裏念着“阿淮”從睡夢中醒來,竟有些恍惚。
不知夢裏是夢,還是如今是夢。
日子還在繼續,他按部就班地修煉,也沒見過一個叫阿淮的小姑娘。只是第二年的二月初九,他特地去凡間買了盒糕點。
糕點松軟,很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