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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淮伏在案前,往日用來執劍的手緊攥着一只毛筆,筆尖的墨沾得有些多,在崔淮遲遲不下筆的情況下,一滴墨侵染了雪白的信紙。
崔淮有些煩躁地将染了墨漬的紙揉成一團,随手抛到紙簍中,紙簍裏已經裝了好幾個紙團了。
“到底寫信該說些什麽呢?”崔淮看着右手邊的那三封厚厚的信,自言自語道。
三封信都來自扶欽,分離不過兩月,他就寄來了三封信,甚至在第三封結尾質問她:
【崔淮,我都寫了這麽多了,你難道沒有什麽想同我分享的嗎?】
還真沒有。
崔淮的生活日日重複,每日都是練劍、去藏書閣、上課,沒什麽可傾訴的。
青雲峰一向清淨,作為青雲峰上的唯二活人,師父寡言,大多時候都在閉關,崔淮總是一個人,這些年話也越來越少。
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該寫點什麽,崔淮決定抄襲。
抄襲扶欽的內容。
正如同學寫字時,崔淮一筆筆模仿師父的字,練劍時,崔淮一遍遍模仿師父的劍招。
如今寫信,崔淮自然也可以照貓畫虎。
說乾就乾,崔淮先再次研讀一遍扶欽最近的內容,但沒抄兩句就覺得不對勁兒了,扶欽在信裏說他和堂姐夫偷偷喝酒,然後被堂姐抓個正着,扶欽和堂姐夫一起面壁的趣事。
可崔淮既沒有親朋好友,也沒喝過酒。
崔淮當機立斷,下山買了兩壇酒,關起屋門來偷偷将一壇一飲而盡,有些辛辣,臉熱熱的,渾身輕飄飄的,很興奮,崔淮想把這感受趕緊記錄下來,但明明看見毛筆近在眼前,卻怎麽也拿不起來。
崔淮皺眉不滿道:“為何要與我作對,你別跑,還跑?你成精怪了不成?”
追着毛筆轉了幾步,越發暈了,然後崔淮就喪失了意識。
等崔淮再醒來,一睜眼就發現自己手中攥着一只毛筆,從床上半坐起來,好幾日不見的師父竟然正背對着她打坐。
崔淮疑惑喚道:“師父?”
只聽見晉衍劍尊嘆息一聲:“阿淮,你酒品極差,下次千萬別獨自喝酒了。”
崔淮環顧周圍,一切如常,只是自己手上多了只筆罷了,倒也算不上酒品極差吧,剛想反駁,晉衍劍尊轉過身來,那一瞬間崔淮意識到他所言非虛。
師父一身青衣,本該飄逸出塵,可身上卻盡是墨跡,隐隐看見【暈】字。
晉衍面不改色道:“本來我臉上也有的,不過我用除塵訣去掉了,身上的之所以沒處理,就是怕你醒來賴賬。”
崔淮眼珠一轉,半坐的身體頓時洩力,往床上一賴,拉起被子,大被蒙頭:“哎喲,我頭還有點暈,還想再休息休息,師父你趕緊去練劍吧,切莫因為我耽誤了修煉!”
隔着被子也能聽見晉衍的輕笑聲:“好,阿淮好好休息,屋裏剩下的這壇酒我沒收了。”
支着耳朵聽到晉衍關門的聲音,崔淮這才把被子掀開,露出那張正咬牙切齒的臉。
都怪扶欽!平白無故地說什麽喝酒!要不是因為他,她崔淮怎麽可能出這麽大的醜!
散發着怒氣和羞惱,崔淮下筆如有神助,不需多加思考,便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。
帶着信件的靈鳥跨越千山萬水,來到了鳳凰谷。
扶欽一手支着下巴,一手百無聊賴地翻看書頁,有一搭沒一搭地聽堂姐夫講學,姿态松散至極,時不時瞟窗外一眼。
窗外梧桐發新芽,一副生機盎然的景象。
扶欽的心思既不在書上,也不在樹上,他只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一個人。
崔淮如今在做什麽呢?
想來一定是在練劍吧。
第三封信應該早就到無涯宗了,她為什麽還不給自己回信?
她是不準備回了嗎?她是不是煩了?
早知道就不追讨着她回信了,扶欽有些懊惱,他明明早就看出來了,依照他們妖界的比喻來說,崔淮是個順毛驢——
你若逼她,她便偏不随你的意。
正想着她,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掌在扶欽面前晃了晃,景瑜瞪大着眼睛高聲道:“扶欽,你小子有在聽嗎?我剛剛講到哪裏了?我百忙之中抽出時間給你講學,你就這個态度……”
扶欽側過頭,捂住那只靠近景瑜的耳朵,他可真吵啊。
等等,在崔淮眼中,自己不會也是這樣吧?
“你剛剛說到,你從金丹後期到元嬰期花費了五十年,其間比起修為的精進,更是心境的提升,你勸我如今年紀輕輕就金丹後期,心境不足,要我多修心,戒驕戒躁。”
景瑜一大長串的教訓之語瞬間咽下,他這便宜堂弟屬實有點聰明過頭了,明明沒認真聽,但也複述得一點不差,看他被抓開小差,依然鎮定自若的樣子,景瑜很是不痛快,十分想踩他痛腳。
從前他治不了這小子,如今他可有辦法了!
“扶欽,你時不時往窗外看,是指望外面來信嗎?可我都聽說了,這幾個月只有你往外寄信,可沒有一封信是寄給你的。”
他們鳳凰的嘴一點不嚴,大長老一回來,就把扶欽在無涯宗的事都說了,鳳凰谷都豎着耳朵聽少主的情窦初開呢。
景瑜忍不住嘆息一聲,這鳳凰谷沒收到寄給扶欽的信,少主那春心怕是要死在萌芽期了。
扶欽被調侃得羞惱至極,他站起身,啪得一下關起窗:“我才沒有等信,我那朋友平日裏最愛練劍,不通俗事,我早和她說過,不用給我寫,我給她寫,她看就是了。”
扶欽這謊話說起來毫不心虛,不愧是鳳凰,屬鳥類,嘴硬得很。
景瑜只覺得好笑,他可是過來人,他還能不明白扶欽的失魂落魄嗎?
扶欽那副模樣和當初景瑜等扶笙回應的樣子,可謂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!
景瑜打趣道:“真的嗎?”
“貨真價實。”扶欽的話剛落下,就聽見窗棂處傳來“篤篤篤”的聲響,像是鳥在啄窗戶。
扶欽想到什麽,唰得打開窗戶,熟悉的靈鳥翹着爪通知道:“小少主,你等的信終于來啦!”
景瑜就見扶欽接過信,高興地直接跳了起來,臉上的笑意都要溢出來了。
這算哪門子的貨真價實?
扶欽一溜煙似的跑回觀瀾閣,袍角翩飛,恣意張揚,只留給景瑜一句敷衍的解釋:“堂姐夫,我突然有要事,明日、明日我再準時來聽課!”
景瑜沒有再為難打趣,他笑着點頭,眼前這是少年人的歡喜。
***
坐在觀瀾閣中,扶欽小心翼翼地拆開信,上面竟是滿滿一頁。
扶欽先是一目十行讀了一遍,以免崔淮遇見了什麽難事,他好及時回應。
等看完一遍,發現崔淮是在講她喝酒的趣事,便放下心來,得以從頭一字一句地細細品讀。
簡單的幾句寒暄在前,扶欽一眼就看出來,是抄他的,之後才是她想傳達的正文——崔淮因為喝酒在晉衍劍尊面前出醜後,遷怒于他。
【扶欽,若不是你在信中提及喝酒之事,我就不會因此出醜,下次這等陋習切莫再告知于我,以免影響我們青雲峰的做派。】
這話簡直毫無道理,倒打一耙,怎麽賴到他頭上了,明明是她酒品不好。
扶欽想了滿肚子的反駁之語,寫到信紙上卻只剩下:【抱歉,是我的錯,喝酒确實誤事,我們定要一同攻克陋習。】
扶欽寫完這句,看着信上的“我們”翹起嘴角。
不是“我”和“你”,而是“我們”。
高興了一會兒,他才又補上:
【不過若是以後你還想喝酒,你可以同我一起,我酒量好,不會醉,而且不管你醉了後做什麽事,我都不覺得是出醜。】
又洋洋灑灑寫了好幾張紙,把信封塞得鼓鼓囊囊。
扶欽看着信封不太滿意。
這信封也是,為何不做得再大些?窄窄一片,能裝得了幾張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