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你能忍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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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你能忍
“怎麽了這是?”喻皓陽正懶洋洋地搖着骰盅,聞聲擡眼,只見史卓弘氣沖沖地撞開門進來,後面卻沒有趙商的影子。
“趙商呢?不是說出透口氣?”
“透個屁!”史卓弘一把扯開領口,憤憤地卷起袖口,露出小臂上清晰的牙印,“老子他媽遇見個瘋女人!”
袁浪正出摟着帶來的女伴調情,聞言嗤笑出聲:“又被哪個姑娘收拾了?早說你那套搭讪手法過時了。”
“放你媽的屁!”史卓弘抓起桌上的酒杯,見冰塊化得差不多了,沒好氣地推到侍應生面前要求加滿,“那女的上來就咬人!趙商倒好——還他媽幫着她說話!說是你們初中同學?叫什麽來着……”他皺着眉努力回憶,“哦對對對,雅麗!還雅麗呢,刁蠻得很!”
一直靠在沙發上把玩着打火機的姜霖動作一頓,金屬打火機“咔嗒”一聲掉在玻璃桌面上。他擡起眼,聲音有些遲疑:“雅麗?……是月黎吧?”
包廂裏瞬間安靜了幾秒。袁浪、喻皓陽,連帶剛還一臉幸災樂禍的袁浪的女伴,都露出了幾分古怪的神色。
袁浪反應過來,不耐地把好奇探頭的女伴推開,探出身子認真聽了起來。
“裝什麽純情啊?”史卓弘扯着嗓子抱怨,“在酒吧說什麽二手煙危害、說我是強迫女性油膩男——”他表演完,像是找到了盟友,猛地湊近喻皓陽,“老喻你說,我跟老趙多少年交情?大學替他擋酒,創業陪他睡辦公室,現在他為個初中女同學跟我甩臉子?”
喻皓陽沒接他關于交情的話茬,只是若有所思地放下骰盅,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,語氣裏帶着明顯的意外:“岑月黎?你沒聽錯吧?她怎麽會來酒吧這種地方?”
走廊裏的空氣,在史卓弘摔門進去後,驟然變得粘稠而安靜,只剩下頭頂幽暗的壁燈投下模糊的光暈。
岑月黎忽然想起二人上一次的見面,臉色變得有些不自然。
趙商緩緩轉過身,目光先在岑月黎緊繃的臉上停留片刻,随即向下,穩穩地落在她垂在身側、腕間那一圈刺目的紅痕上。
“手腕……沒事吧?需要冰敷一下麽?我讓人拿冰塊給你——”
岑月黎把鏈條小包甩到肩上,雙臂環抱在胸前打斷他,“呵,不是說‘別讓我好過’嗎?趙總在這兒裝什麽好人?”
“他那是氣話。”
“氣話?你倒是相信他,可我憑什麽相信,你就這麽讓他走了,我都還沒叫他給我道歉呢!”
岑月黎踩着尖細的高跟鞋,身體微微前傾,自然棕的大波浪卷垂在肩上,襯得那張妝容精致的臉愈發嬌豔。
她今天畫了全妝,和方笑伴娘那天溫婉的妝完全不同。眼線勾得鋒利,睫毛卷翹,可眸光卻冷得能剜人。唇上沾着水紅色的光澤,一張一合,語速快得他幾乎聽不清她在說什麽。
他垂眼盯着她,八厘米的鞋跟竟讓她氣勢拔高到能與他平視的地步。他一八五的個子,此刻竟錯覺她幾乎要撞上他的鼻尖。她仰着臉,發絲随着激烈的動作晃動,玫瑰香氣混着怒意撲面而來。
“卓哥是我生意上的合作夥伴,為人是有些——”趙商停頓了一些似乎在考慮措詞,“——好色,喜歡搭讪,平時也愛開些玩笑。這不是年紀上來了也想早點結婚嘛。但我向你保證,他有分寸,那種下作事他絕對不會做。我估計他就是被你怼急了,想吓唬你一下,找回點面子……你說話,有時候确實不留餘地,他大概也是氣狠了才——”
“我說話不留餘地?”岑月黎打斷他,眉頭越擰越深,“所以你是來替他主持公道的?”
“我不是幫他——是你總是得理不饒人,如果他有錯,你也未必一點錯沒有。”
岑月黎岑月黎呼吸一滞,胸口像被鈍器狠狠砸了一下。
“呵,什麽叫得理不饒人?”
她盯着趙商,又重複一遍,雖是笑着,可眼底一點溫度都沒有。
“你很了解我嗎?是啊,你說得真對,我可不就是這樣的人嗎?”
話一出口,心底那陣熟悉的、尖銳的自我懷疑便悄然漫了上來。
她想起高一時那個陽光刺眼的下午,體育課上她和班裏一個半熟不熟的女生打乒乓球。
對方是個活潑驕傲的女生,球技一般,她一邊打球一邊帶着點小得意地說“我這削球可是練過的”、“我技術可好了”。
直到兩人根本打不了幾個回合,岑月黎脫口而出:“就你這水平,很厲害?”
“當然了。”
後面的事岑月黎也記不太清了,大概是她“譏諷”了太多次,女生的笑容僵在臉上,随後“啪”地把球拍往臺子上一扔,生氣地看她一眼,轉身就走。
留下岑月黎一個人握着球拍站在原地,九月的陽光曬得她臉頰發燙,心裏卻一片冰涼。她想追上去說“我不是那個意思”,想道歉,可腳像被釘住,嘴巴像被粘住。
最終,她只是一個人在操場上漫無目的地走,看着周圍三三兩兩、笑語歡顏的同學,硬逼着自己想:她只是喜歡獨處,喜歡一個人。
她才不是找不到朋友。
從那以後,她一直沒有道歉。後來那個女生遇見她,依舊會開心地打招呼,仿佛那場不快從未發生。岑月黎卻覺得自己心裏一直有個小疙瘩。
小學初中時,身邊有趙商、方笑他們,他們能接住她的鋒利,他們對她的評價是毒舌,甚至把這當作她性格裏鮮活的一部分。
那時候她也從未覺得這是什麽大問題。
可後來呢?高中、大學、工作……毒舌卻變成了嘴不饒人,尖酸刻薄,說話像刀子,專往人最難受的地方戳。
她才知道,原來這種性格很不好。
所以她是不是該學會道歉,學着圓滑一點,把那些尖銳的棱角磨平,說些違心的漂亮話?
可她又隐隐不甘。難道真的要為了合群而磨平棱角,說着違心的話,做着違心的事?這簡直是“屈心而抑志兮”,十分痛苦。
她不想“為五鬥米折腰”般去迎合他人,她固執地甚至有些天真地希望,如果有人喜歡她,那也該是喜歡她本來的樣子——帶刺的、嘴硬的、有時候刻薄得連自己都讨厭,但心底深處依然充滿溫暖與善意的那個岑月黎。
她想過自己只是沒遇到對的人,也想過是不是問題真的出在自己身上。是不是她這種“寧為玉碎”的脾氣,注定無法在成人世界裏擁有輕松的親密關系?
她曾為此焦慮、糾結了很久,最終用一種近乎悲壯的姿态與自己和解:算了,大不了就不和受不了我的人玩。
我一個人,也可以。
可是,心底深處,她又怎能不懷念呢?懷念那些可以肆無忌憚做自己,卻依然被穩穩接住、被包容的時光。
在趙商面前,她好像總能輕易退回那個不知天高地厚、橫沖直撞的岑月黎。因為他總是那個會接住她壞脾氣的人。
可原來……在他眼裏,她也不過是個咄咄逼人、不知分寸的人。
“初中時候就這樣,現在還是這樣,一點長進都沒有。”她說完這句,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。這話像是在回敬趙商,又像是在對自己這些年人際關系的困頓做一個總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