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出生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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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以為這是默契,是成年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留白。他不提,她便也樂得裝糊塗,甚至偷偷松過口氣,覺得這樣也挺好,像兩株相鄰的樹,根在土裏悄悄纏,枝葉卻各自往天上長,誰也不牽絆誰。
可今天,聽他親口默認不想結婚,心髒還是狠狠抽痛了一下。
夜風吹得眼睛發澀,手機屏幕亮了一下,是趙商發來的消息:【景德鎮降溫了,記得加衣服。】
她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,最後沒有回複。
2009年12月22日。
岑月黎五歲那年的冬天,雪下得很大。
爺爺說媽媽去醫院生弟弟了,奶奶去醫院照顧媽媽了,這幾天她都要自己睡。
她沒有哭鬧,只是每天早上醒來會問一句:“奶奶回來了嗎?”
爺爺說沒有,她就點點頭,自己把棉襖穿好,頭發紮好。
那天淩晨爺爺喊她起床,窗戶外頭還是黑的。她迷迷糊糊從被窩裏爬出來,爺爺已經把她的圍巾繞了兩圈,系得緊緊的,勒得她下巴有點癢。她沒吭聲。
推開門,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。
爺爺背着粉色的小書包,走在前面。
岑月黎的小手被爺爺牽着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裏。
爺爺走路很快。
平時也是這樣,爺爺去哪兒都像趕路,兩條腿邁得又急又穩,岑月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。
久了就習慣了,小腿倒騰得快一點,自然就跟上了。
從家到鎮上的幼兒園,要走半個多鐘頭。
走到一條很長的平路,兩邊是矮矮的民房,屋頂壓着雪,炊煙還沒升起來。村裏靜得很,只有腳踩在雪上的咯吱聲。
平時這個點走在路上,總會碰見幾個熟人。挑着擔子去鎮上的、扛鋤頭去地裏的、趕牛車的,爺爺會慢下來,說兩句“趕場去啊”“這麽早就去地裏啊”。
岑月黎就乖乖看着他們嘴裏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散掉。
但今天的天好像特別黑,一個人也沒遇着。
岑月黎走了一會兒,棉鞋裏頭本來冰冰的腳趾已經開始發熱。
爺爺忽然停下來。
“上來。”他微微彎下腰。
岑月黎愣了一下。
“下坡路,怕你摔跤,背你走。”爺爺沒回頭,只是把背弓得更低了些。
她趴上去,兩只手繞過爺爺的脖子,棉手套蹭着爺爺的舊軍大衣領子。爺爺的手從後面托着她,步子比剛才慢了一點,但還是走得很穩。
岑月黎把下巴擱在爺爺肩頭,看雪從灰白的天空落下來。爺爺的耳朵帶着很樸素的黑色耳套,頭發裏落了幾片雪,她伸出手,悄悄幫他撣掉了。
爺爺沒說話,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。
爺爺的肩膀很寬,軍大衣撐得滿滿的,好像能扛很多東西。
到了幼兒園門口,大門關着,裏頭黑漆漆的,一個人都沒有。
岑月黎站和爺爺一起在門口等,等了一會兒,覺得不對勁。
爺爺也沒說話,只是擡頭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緊閉的大門,皺了一下眉。
然後才笑着說:“這莫不是來早了?”
爺爺轉身,牽着她的手往回走了一小段,拐進那條街的包子鋪。
包子鋪的燈亮着,熱氣從門縫裏往外鑽。推開門,蒸籠摞得高高的,白霧裹着面香撲過來。老板娘正在揉面,擡頭看見他們,笑了:“喲,老岑,今兒怎麽這麽早?”
爺爺把岑月黎牽到長條凳邊讓她坐下,自己也坐下來,搓了搓手,語氣裏帶着點不好意思的笑意:“嗨,家裏沒個鐘,我怕送她上學遲了,天沒黑就睡不着,翻來覆去怕睡過頭。剛才去學校一看,門關得嚴嚴實實的,這才曉得來早了。”
老板娘哈哈大笑:“這才幾點,五點都沒到!你這也是,心太重了。”
爺爺又打了個哈哈,岑月黎也彎了唇笑了笑。
老板娘給他們倒了熱水,問:“今兒還出攤不?這天,雪這麽大。”
爺爺點點頭:“今天不出,等她媽媽出院了再出。”
“呀,又抱外孫了呀?”
“什麽外孫,這是我孫丫頭。”爺爺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,竟然帶了點怒氣,“剛出生的是孫子。”
老板娘聽了爺爺的話,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更開了:“哦哦哦,怪我怪我,嘴快說錯了。是孫丫頭,孫丫頭。”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又補充道,“這一兒一女要得,享福哦,都說丫頭是貼心小棉襖。生兩個男孩你不講要好多錢哦,長大了娶媳婦,房子車子,壓死你。”
爺爺端着搪瓷杯,聽她這麽說,臉色緩和下來,笑着搖搖頭:“生男生女都一樣,都是幺兒寶貝。”
老板娘又給爺爺倒了點熱水,嘴裏還在念叨:“那是那是,現在男女都一樣,女娃兒還更曉得疼人。我那個兒子,哎喲,一天到晚不見人影,娶了媳婦更是指望不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