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變成鳥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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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變成鳥
爺爺接話:“兒孫自有兒孫福,你想那麽多做啥。”
“不想不行啊,人老了不就指着這點念想嘛。”
過了十來分鐘,第一鍋鍋餃出鍋了。邊緣煎得焦黃,皮子半透明,能看見裏頭的肉餡。老板娘給岑月黎夾了五個,用塑料袋包着。
她小口咬着,燙,但很香。鍋貼底脆脆的,咬開有汁水。她吃完一個,擡頭看爺爺,爺爺正和老板娘說到村裏的什麽人家,聲音低低的,偶爾笑兩聲。
她吃完第二個的時候,爺爺把一次性杯子往她手邊推了推。
“喝點水,別光吃乾的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聲,捧着杯子喝了一口。水有點燙,但剛好能把嘴裏的油香沖下去。
店裏又來了幾個等早班車的客人,說話聲、凳子腿擦地的聲音、老板娘掀鍋蓋的咣當聲混在一起。岑月黎把五個鍋餃都吃完了,油紙上還剩一點焦脆的邊角,她也捏起來放進嘴裏。
平時幼兒園裏有早飯,她是吃不到這些美味的。
外面的天還沒亮透,雪好像小了一點。
爺爺看了看窗外,又看了看牆上的鐘,站起身來。
“走吧,差不多了。”他牽起岑月黎的手。
老板娘在後頭喊:“慢點走啊,下雪路滑。”
爺爺擺了擺手,朗聲說好。
走出包子鋪,冷氣一下子撲上來。岑月黎縮了縮脖子,但手被爺爺牽着,很暖和。
往幼兒園走的路上,天開始慢慢亮起來。雪地上有早起的腳印,不知道是誰踩的。遠處傳來幾聲狗叫,村子醒了。
岑林麟出生一年後的冬天。
火房裏燒着柴火,煮着熱水。窗戶玻璃上糊着一層厚厚的水霧,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爺爺早早就睡了,第二天要早起趕集。
奶奶坐在爐子邊上,媽媽坐她對面,懷裏抱着岑林麟。岑林麟剛滿一歲,肉嘟嘟的,臉蛋鼓得像兩個小饅頭,眼睛又黑又亮,這會兒正精神着,伸手去夠媽媽手裏的茶杯。
“不能抓,燙。”媽媽把茶杯挪開,低頭看他,“來,叫媽媽。”
岑林麟盯着那個茶杯,不理她。
“媽媽——”媽媽拖長了聲音,把臉湊過去,“叫媽媽。”
岑林麟張開嘴,發出一串含含糊糊的聲音:“啊——吧——不——”
奶奶笑起來:“這叫的什麽,跟小鴨子似的。”
“叫奶奶。”媽媽把他轉個方向,對着奶奶,“奶奶——叫奶奶——”
岑林麟看着奶奶,眨了眨眼睛,忽然伸出一只手,往奶奶那邊夠。奶奶趕緊湊過來:“哎喲,這是要乾嘛?要奶奶抱?”
“叫奶奶才抱。”媽媽逗他,“奶奶——叫——”
“吶。”岑林麟發出一聲。
奶奶笑得前仰後合:“吶?吶是什麽?我成吶了?”
媽媽也笑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岑林麟不知道大人在笑什麽,但看見媽媽笑,他也跟着咧開嘴,露出幾顆小米牙,口水順着嘴角流下來,滴在圍嘴上。
岑月黎一直坐在旁邊,爺爺買的喜羊羊學習桌上攤着一本寒假作業,但一個字也沒寫進去。她看着岑林麟流口水的樣子,忍不住也笑了。
“姐——姐——”媽媽忽然教起來,“叫姐姐。”
岑林麟轉頭看岑月黎。
岑月黎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,把寒假作業合上,往他那邊湊了湊:“叫姐姐。”
岑林麟盯着她,不說話。
“姐姐。”岑月黎又教了一遍,嘴型做得很誇張,“姐——姐——”
岑林麟還是盯着她,眼睛眨都不眨。
“他怎麽不叫?”岑月黎有點急,“剛才不是還‘吶’了嗎?”
“你急什麽,”奶奶笑着說,“他才多大,能‘吶’就不錯了。”
“可是他都叫過媽媽了。”岑月黎記得前幾天媽媽抱着岑林麟的時候,他清清楚楚地叫過一聲“媽”,雖然只有一聲,但确實是叫了。
“那是蒙的。”媽媽說,“他現在就是瞎叫,自己都不知道在叫啥。”
岑月黎不信。她把寒假作業放到一邊,站起來,繞到媽媽跟前,蹲下來,和岑林麟平視。
“岑林麟,”她叫他的名字,一本正經的,“叫姐姐。”
岑林麟看着她,忽然伸手,一把抓住她的頭發。
“哎喲——”岑月黎慘叫一聲,頭被拽得歪過去,“松手松手松手——”
媽媽和奶奶笑得更大聲了。媽媽一邊笑一邊掰岑林麟的手指,掰了半天才掰開。岑月黎捂着被拽疼的頭皮,龇牙咧嘴的,頭發亂成一團。
岑林麟不知道自己乾了什麽壞事,還在那兒樂,笑得口水又流下來了。
“你這個小壞蛋。”岑月黎瞪他,但瞪了兩秒,自己也忍不住笑了。
她伸手去抱他。媽媽把她遞過來,她小心翼翼地接住,兩只胳膊圈着他的腰,把他端在自己面前。
岑林麟比看起來沉,軟軟的,熱熱的,像抱着一團剛出爐的發面饅頭。他身上有股奶腥味,混着爽身粉的香味,不難聞,但怪怪的。
“叫姐姐。”岑月黎又試了一次。
岑林麟看着她,黑亮的眼睛裏映着爐火的光。
“姐。”他說。
很輕,很短,像是随口蹦出來的,不一定是在叫她。
但岑月黎聽見了。
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起來,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。
“他叫了!”她扭頭跟媽媽和奶奶說,聲音都高了,“你們聽見沒?他叫了!”
“聽見了聽見了,”奶奶笑着說,“叫的是姐,不是姐姐,賴掉一個字。”
“那也是叫了。”岑月黎把岑林麟抱緊了點,低頭看他,“再叫一聲,再叫一聲姐姐。”
岑林麟不叫了。他開始掙紮,扭來扭去,要往地上出溜。
“他要下來。”媽媽說。
岑月黎把他放到地上。他剛落地,就扶着媽媽的腿站起來,顫顫巍巍的,走了兩步,又坐了個屁股墩兒。坐在地上也不哭,自己在那兒樂。
窗戶外頭,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一聲,又安靜下去。爐子裏的柴火燒得噼啪響,茶壺的水開了,咕嘟咕嘟冒着熱氣。奶奶起身去提茶壺,媽媽把岑林麟從地上撈起來,重新抱進懷裏。
岑月黎還是坐在那兒,看着爐火發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