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變成鳥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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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幼兒園的時候,岑林麟正是最讨嫌的年紀。
小屁孩滿屋子亂竄,哪兒都敢去,什麽都敢翻。爸爸媽媽已經打工去了,爺爺奶奶忙着地裏的活,只要他不哭不鬧,就由着他去。
岑月黎的書桌成了他的主戰場。
那天放學回來,岑月黎去上了個廁所,一回來就看見岑林麟坐在她椅子上,手裏攥着一支圓珠筆,正往她攤開的作業本上劃拉。
“岑林麟!”
她沖過去,一把把他從椅子上拎下來。岑林麟手裏還攥着那支筆,被她拎着也不怕,還在那兒樂,露出幾顆小米牙。
岑月黎低頭看她的作業本。語文作業,剛寫完的生字,被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長線,從這頭劃到那頭,像一條蜈蚣爬過去。
“你——”她氣得發抖,一把搶過那支筆,“你怎麽又畫!跟你說多少遍了不許動我東西!”
岑林麟被她的聲音吓得愣了一下,然後嘴一癟,哇地哭起來。
哭聲震天響,跟裝了喇叭似的。
奶奶從廚房跑過來,手裏還攥着一把沒擇完的豆角:“怎麽了怎麽了?”
“他畫我作業!”岑月黎舉着那個被畫花的本子,聲音都在抖,“我寫了半天的作業,他給我畫花了!”
奶奶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正在嚎的岑林麟,嘆了口氣:“行了行了,不就畫了一下嗎,擦擦就行了。”
“擦不掉!”岑月黎喊起來,“這是圓珠筆!又不是鉛筆!擦不掉!”
“哦,擦不掉嘛。”奶奶蹲下來,把岑林麟抱起來,“哎呀,他這麽大點小孩子,正是不懂事的時候,你跟他計較什麽,你是姐姐,讓他一下。”
讓他一下。
又是讓他一下。
岑月黎攥着那個本子,指節都攥白了。
“我讓他多少次了?我的書他撕過,我的筆他掰過,我的本子他畫過,我讓他多少次了?憑什麽每次都讓我讓?”
奶奶把岑林麟抱走,一邊走一邊哄:“你是姐姐,聽話些。他一個傻蛋,你跟他計較什麽。不哭不哭,再不動姐姐的東西了呀……”
岑月黎無力地坐回椅子上,眼淚在眼眶裏打轉,她拼命忍着,忍得腮幫子都酸了。
後來這樣的事發生過不知道多少次。多到岑月黎已經沒有了據理力争的力氣。
唯一能做的就是摔一下門跑到樓上,把自己關起來,誰也不許進。
有時候是一上午,有時候是一下午,也有時候是一晚上,最長的一次爺爺竟然搭了梯子從一樓翻窗戶爬了上來。
岑月黎沒辦法,肚子餓了總要下樓吃飯的。
後來岑月黎和岑林麟經常吵架,打架。岑林麟有很長一段時間特別愛流鼻血,可能是小孩子容易流鼻血,也可能是岑月黎經常扇他耳巴子。
有一次不知道是誰告的狀,可能是奶奶随口說了一句,也可能是岑林麟自己又鬧了什麽。爺爺吃過晚飯,把岑林麟叫過來,問:“你今天又去翻姐姐東西了?”
岑林麟站在那兒,低着頭,不說話。
“說話!”爺爺嗓門大起來,“翻沒翻?”
岑林麟嘴一癟,又要哭。
“哭什麽哭!”爺爺轉身,從門後面摸出一根桃枝——那是專門用來教訓人的,細長,抽起來疼,但不傷筋骨。
岑林麟看見那根桃枝,哇地一聲哭出來,拔腿就跑。爺爺一把揪住他後脖領子,把他拎回來,桃枝抽在他小腿上。
“讓你記不住!跟你說了多少遍不許翻姐姐東西!”
岑林麟嚎得嗓子都劈了,在爺爺手裏扭來扭去,像一條泥鳅。奶奶在旁邊看着,也不攔,只說了一句:“打兩下就行了,別打狠了。”
桃枝抽在岑林麟的小腿上,啪的一聲。身子抖了一下,嚎啕大哭。
“你姐姐在搞學習,是要考一中的,你知不知道?”爺爺指着裏屋的方向,嗓門又高了八度,“她寫作業,你湊到她面前讨嫌乾什麽?”
岑林麟擡起頭,眼睛紅紅的,但就是不掉眼淚。他盯着爺爺,嘴抿成一條線,腮幫子鼓着,像一只憋氣的小青蛙。
“你還犟?”爺爺被他那眼神頂得火往上蹿,“你這麽調皮,以後讀書怎麽辦哦!你姐姐成績好,她寫作業你搗亂,你以後想跟你爹媽一樣出去打工是不是?”
岑林麟不說話。他也不點頭,也不搖頭,就那麽站着,拿那雙紅着的眼睛盯着爺爺。
“你還看!”爺爺舉起桃枝,又抽了一下,“道歉!跟姐姐道歉!說你以後不翻了!”
岑林麟咬着嘴唇,不說話。
“道不道歉?”
還是不說話。
爺爺氣得手都抖了,桃枝舉起來,又要往下抽。奶奶從堂屋跑過來,一把拉住他胳膊:“行了行了,打兩下得了,他那個倔脾氣你還不知道?越打越不開口。”
“他這脾氣就是慣的!”爺爺甩開奶奶的手,但桃枝終究沒再抽下去,“慣實!”
岑月黎站在遠處看着這一幕。
她看見弟弟那個抿緊的嘴,看見他紅着的眼睛,看見他攥緊的小拳頭。
她心裏竟然有那麽一絲愉悅。
第二天,岑林麟來了。
他站在她房門口,探着腦袋往裏看,眼睛還腫着,但已經忘了昨晚的疼。他手裏攥着一顆大白兔奶糖,舉着,往她這邊遞。
岑月黎看了他一眼。
“姐。”他叫她,聲音含含糊糊的。
岑月黎沒動。
她在想,為什麽岑林麟可以轉眼就做到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。
為什麽他轉眼還願意親近爺爺奶奶,爸爸媽媽。
那時候的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。
他又往前走了兩步,把糖舉得更高了:“姐,你不吃嗎?”
岑月黎看着那顆糖,又看着他腫着的眼睛。
她伸手,接過那顆糖。
奶糖的包裝紙被攥得皺巴巴的,還帶着弟弟手心的溫度。她把它攥在掌心裏,沒有拆開。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,電線杆上停着幾只麻雀,叽叽喳喳的,撲棱一下翅膀就飛走了,飛過屋頂,飛過樹梢,飛過村口那條灰撲撲的土路,飛到她看不見的地方。
岑月黎想,她真希望自己也是一只鳥。不用很大,不用很漂亮,只要能飛就行。翅膀一振,腳一蹬,就從這扇窗戶飛出去,飛過那些她走過無數遍的田埂,飛過青塢村灰瓦白牆的屋頂,飛到雲裏去。飛到沒有人讓她“讓一下”的地方,飛到沒有人用“你是姐姐”四個字就能把她所有的委屈堵回去的地方,飛到不用哭着關上門、不用餓着肚子下樓、不用在心裏算了算了的地方。
她想飛得遠遠的,遠到聽不見爺爺的訓斥、奶奶的嘆息、弟弟的哭喊。遠到不用再假裝不疼,不用再假裝不在意,不用再假裝那頁被畫花的作業本撕掉就真的不存在了。
可是她沒有翅膀。她只能站在窗戶裏面,看着那些鳥一只一只地飛走,看着它們越飛越遠,最後變成天邊幾個模糊的小黑點,消失在她夠不着的地方。
她把那顆奶糖放在桌上,沒有拆。
她想:誰想當姐姐?
又不是她自己要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