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區義診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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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區義診
十月底。
社區活動中心門口支起了淺藍色的遮陽棚,“關愛口腔健康,點亮微笑生活”的橫幅在微風中輕輕擺動。
作為活動負責人的趙商,一身剪裁得體的淺灰色西裝,正游刃有餘地協調着現場流程,與社區工作人員談笑風生,舉止間透出一種成熟的穩重與可靠。
當他看到從雲濟醫院專車下來的醫護人員時,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,随即努力讓它變得更加真切。
走在隊伍最後的,正是岑月黎。
她穿着潔白的白大褂,裏面是簡單的襯衫和牛仔褲,身姿挺拔,步履間帶着一種安靜的疏離感。陽光照在她沒什麽表情的臉上,皮膚白得近乎透明,眼神沉靜如水,卻又像蒙着一層薄薄的霧,顯得有些心不在焉,與周圍略帶嘈雜的環境格格不入。
岑月黎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人群,也看見了被幾人圍在中心的趙商。她心裏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,随即歸于平靜,只是下意識地想,這段時間遇見他的次數,未免有點太多了。
正想着,趙商已經結束了與社區工作人員的寒暄,朝着醫護人員這邊走來。他臉上挂着無可挑剔的職業微笑,聲音清朗:“各位雲濟醫院的專家們,辛苦了,非常感謝你們的支持。”
他與領隊的主任握手,與前排的幾位醫生依次打招呼,言辭得體,距離恰當,是标準的、社會人之間的客氣與周到。
輪到岑月黎時,他腳步微頓,那雙總是帶着點飛揚意味的眼睛看向她,之前的官方寒暄詞沒有再現,只是眼神在她臉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,嘴角的弧度似乎也卸下了一點刻意,變得更為自然。
他什麽也沒多說,只對着她,很輕地颔首示意。
岑月黎在他目光看過來的瞬間,已經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,臉上依舊是那副淡淡的神情。見他只是點頭,她便也依樣畫瓢,微不可查地回了一個點頭,算是打過了招呼。
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言語交流,卻仿佛有一種無形的默契,将剛才他與旁人那種流于表面的熱絡隔離開來。
這短暫的、無聲的照面,比之前所有的客套話都更顯得……熟悉。
這點對岑月黎來說有點小小的雀躍,因為說社恐岑月黎還真沒撒謊,可能也不是社恐,岑月黎不排斥社交,甚至很需要朋友,只是習慣了被動。
對于認識的人能主動有別于他人和她打招呼,她是很高興的。只是她從來不會主動和別人打招呼。
活動正式開始,咨詢臺前漸漸排起了小隊。岑月黎戴上一次性手套,在桌後坐下,開始工作。
輪到一個穿着卡通T恤的小男孩時,他緊緊攥着母親的手,腳步黏在地上不肯往前。年輕的母親半拖半哄地把孩子按在檢查椅上,語氣帶着催促:“快,給醫生阿姨看看,一下就好。”
岑月黎拿起口鏡,還沒靠近,男孩就像受驚的小獸,猛地閉上嘴,腦袋使勁往後仰,喉嚨裏發出嗚嗚的抗拒聲。
“你這孩子怎麽回事!聽話!”母親臉上挂不住,聲音拔高了些,伸手想去固定孩子的頭。
岑月黎輕輕擺了擺手,對那位焦躁的母親遞去一個理解的眼神,示意她不必着急,“沒事兒,慢慢來。”
她摘下口罩,從白大褂口袋裏摸出兩樣東西——一個巴掌大的、略顯陳舊的牙齒模型,和一把造型誇張的紅色玩具牙刷。她将模型托在掌心,伸到男孩眼前,聲音放得又輕又緩:“你看,這個‘牙齒超人’剛剛打完怪獸,身上有點髒了。”
男孩的注意力被色彩鮮豔的玩具吸引,戒備的眼神裏透出一絲好奇。
岑月黎拿起大牙刷,開始認真地給模型刷牙,動作刻意放慢,帶着一種孩童般的誇張:“你看,這裏,這裏,還有這裏,都要刷乾淨。細菌小怪獸最怕泡泡了。”
她一邊說,一邊觀察着男孩的反應。
見他眼神跟着牙刷移動,緊繃的身體放松了些許,她才試探性地将牙刷遞過去一點,用氣聲問:“想不想幫超人刷一下?”
男孩猶豫着,小手慢慢松開了母親的衣角,怯生生地伸出來,碰了一下牙刷。
岑月黎順勢将牙刷放在他手裏,引導着他給模型刷牙,同時用更輕更夾的聲音說:“牙齒超人最喜歡勇敢的小朋友了。它說,如果你也讓它幫你看看嘴裏還有沒有躲起來的小怪獸,它會很開心的。”
男孩看看手裏有趣的牙刷,又看看岑月黎溫和得沒有一絲攻擊性的臉,遲疑了片刻,終于,嘴巴微微張開了一條小縫。
岑月黎就着他的動作,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模型的某個位置,“這裏好像還有一個。”
然後她極其自然地、緩慢地重新拿起口鏡,語氣如同閑聊:“我們讓‘小鏡子’飛進去幫超人看看,好不好?”
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。
檢查順利完成,岑月黎一邊細致地記錄,一邊對那位一直緊張關注着的母親低聲說道:“他很棒,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和方法。下次可以試試在家裏先做游戲模拟一下,減少他的陌生感。責備會讓他更緊張的。”
母親連連點頭,臉上滿是感激,“行,謝謝你,岑醫生,真是太感謝了。”
“沒事。”
咨詢有條不紊地進行着,大部分居民都對免費檢查和專業建議表示感激。
不過也總那麽一些帶着情緒來的。
“你們這檢查到底行不行啊?随便拿個鏡子照兩下就完事兒了?糊弄鬼呢!”一個穿着跨欄背心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大大咧咧地坐在岑月黎對面的椅子上,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檢查器械上。
他嗓門洪亮,立刻吸引了周圍不少目光。
岑月黎握着口鏡的手頓了頓,随即平穩放下。她維持着職業素養,語氣平和地解釋:“先生,口腔初步檢查主要就是通過視診和探診來發現明顯問題。我剛才檢查發現您有幾顆牙齒頸部有比較典型的楔狀缺損,應該是刷牙方式不太對造成的,建議您……”
“什麽缺損不缺損的!”男人不耐煩地打斷她,手指粗魯地敲着桌面,“上個月在你們雲濟醫院補了顆牙,花了我好幾百!這才幾天啊,喝涼水都疼!你們是不是故意把沒問題的牙也說成有問題,好騙我們老百姓的錢?”
他的指控帶着明顯的個人情緒,聲音越來越大,周圍排隊的人開始竊竊私語。
岑月黎的臉頰迅速泛紅,她總是這樣,面對這種胡攪蠻纏時,幾乎無計可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