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小狗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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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骨小狗
岑月黎不喜歡看到他這種眼神,會讓她覺得自己很可憐,而她讨厭這種可憐。
她迅速切換了策略,臉上堆起“你真無聊”的表情,語氣輕松地擺了擺手。
“哎呀我騙你的啦!你怎麽這麽好騙?你看我這樣子,像得了抑郁症的人嗎?我頂多就是……嗯,沒什麽特別開心的事,有點無精打采而已。”
她努力讓自己的說辭聽起來可信,帶着一種消極的樂觀主義色彩,“可能就是年紀大了,容易累?或者夏天到了犯懶?抑郁症哪有那麽容易得,我可是射手座诶。”
她可是射手座啊,骨子裏向往着自由和快樂,只是這些年被環境磨得有些失了光彩。那個需要時刻保持冷靜、克制、完美,充滿壓力和焦慮,害怕失敗、顧忌臉面的環境,像一層厚厚的灰塵,把她原本鮮亮的底色都蓋住了。
她一直在掙紮,想要振作起來,只是這條路走得有點慢,有點難。
趙商看着她努力解釋、試圖輕描淡寫的模樣,看着她眼神裏那一閃而過的自我說服,心裏更是五味雜陳。
那句“沒什麽特別開心的事”,這本身就已經足夠說明問題。
不過他迅速收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,臉上瞬間挂回了那副慣常的、帶着點痞氣的笑容,仿佛剛才的失态從未發生過。
他動作利落地鎖好車,走到她身邊,故意用肩膀輕輕撞了她一下。
“我早知道你是吓我的。”他語氣輕松,帶着點“早看穿你了”的得意,“就你這要強又逞能的勁兒,抑郁症見了你都得繞道走。”
岑月黎順着他的話往下接:“那可不!快走吧,地鐵站就在前面了。”
兩人并肩走向地鐵站入口,夜晚的霓虹燈将他們的影子拉長,又縮短。
趙商落後半步,看着岑月黎走在前面略顯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背影,眼神有些飄忽。
走進地鐵站明亮的光線下,岑月黎似乎已經完全從剛才那段小插曲裏恢複過來,甚至開始有心情吐槽趙商剛才騎車的樣子:“你剛才騎那麽快,西裝革履的,也不怕把褲子繃裂了。”
趙商挑眉,“放心,質量好得很。倒是你,剛開始那幾下,我還以為你要現場表演一個‘人車分離’呢。”
“哼,那是我讓着你的!”
旁邊綠化帶的灌木叢深處,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、卻令人心頭發緊的嗚咽,緊接着是窸窸窣窣、拖着什麽東西艱難挪動的聲響。
岑月黎腳步一頓,循聲望去。趙商也停下了,警覺地側耳傾聽。
“好像有什麽東西……”岑月黎下意識地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近幾步,趙商緊随其後,擡手虛攔了她一下,示意她小心。
趙商上前撥開低垂的枝葉,借着遠處路燈和地鐵口滲出的微光,他們看到了一只蜷縮在角落裏的流浪狗。
它體型不大,皮毛髒污打結,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。最觸目驚心的是它的後腿,有一個生鏽的捕獸夾死死咬合在小腿上,皮肉翻卷,森然的白骨在昏暗中反射出可怖的光澤。
岑月黎倒吸一口涼氣,眼睛瞬間就紅了。
被捕獸夾夾住的地方竟然活生生成了白骨。
“別動!”趙商一把拉住她想要繼續上前的胳膊,“你看它的眼睛。”
那只狗好像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,但那雙混濁的眼睛裏充滿了極度的恐懼和戒備,死死盯着他們這兩個不速之客。
當岑月黎試圖再靠近一步時,它猛地龇牙,發出低沉的、充滿威脅的吼聲,拖着傷腿往後縮。
“它不信任人,”趙商沉聲說,眉頭緊鎖,“而且非常警惕。我們這樣貿然過去,很可能還會刺激它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麽辦?”
他拿出手機,一邊快速查詢着什麽,一邊條理清晰地安排:“我試着聯系一下本地的流浪動物救助組織或者有經驗的志願者吧。”
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淚意逼回去,深吸一口氣,點了點頭:“好……那我們就在這裏守着嗎?”
“我打個電話。”趙商已經找到了一個本地動物救助的緊急聯系電話,開始撥號。
電話那頭表示會立刻協調工具和人員盡快趕到。
挂斷電話,趙商看見岑月黎正蹲着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只小狗。
那只狗依舊蜷縮在那裏,位置幾乎沒變。後腿上的捕獸夾在遠處路燈的餘光下,像一塊醜陋、冰冷的腫瘤,而露出的那段白骨,在昏暗中呈現一種詭異的、非生命的灰白色。
岑月黎的心狠狠揪了一下,不是因為皮開肉綻的慘烈。
作為醫生,她見過更嚴重的創傷。
是因為那只狗的狀态。
它沒有像之前那樣低吼或龇牙,甚至沒有明顯的顫抖。它只是擡着頭,安靜地看着他們再次靠近。
那雙眼睛……岑月黎仔細看去,心頭一陣發涼。
那不是充滿野性的兇光,也不是純粹的恐懼或哀求,而是一種近乎空洞的、冷漠的、麻木的平靜。仿佛疼痛、危險、人類,這一切都與它無關,它只是一個旁觀者,冷眼看着這兩個奇怪生物的舉動。
它的瞳孔在暗處微微反光,像兩潭死水,映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瀾。
岑月黎還是忍不住想哭。
趙商以為她是在心疼,便放輕腳步走過去,在她旁邊蹲下來。
“你很喜歡狗嗎?”他問。
趙商的靠近帶着一股溫熱的氣息,從她右側漫過來。她猛地一驚,整個人像被從很深的水裏拽上來一樣,迅速地轉過頭。
趙商的臉近在咫尺,眉骨、鼻梁、嘴唇,被遠處的路燈勾出一層薄薄的光。
她吓了一跳,眼眶裏那些蓄了很久、她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聚起來的東西,就這麽毫無征兆地掉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