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去的綠蘿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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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想着,旁邊傳來一陣極力壓抑卻仍舊從喉嚨裏溢出的、悶悶的笑聲,“噗……噗哈哈……”
岑月黎轉頭,只見方笑對着自己轉盤上那個勉強算是個“罐子”形狀的泥坯,肩膀一抖一抖的,臉憋得有點紅,顯然是想起了什麽極其好笑的事情,忍都忍不住。
岑月黎的第一反應是方笑在笑話自己手裏這團“不明物體”。
她頓時有些惱羞成怒,柳眉倒豎,壓低聲音質問:“方笑!你笑什麽呢?有什麽好笑的!”
她晃了晃自己手裏造型奇特的“杯子”,“再醜也是你害的!”
方笑被她一瞪,連忙擺手,笑得更厲害了,眼淚都快飙出來:“不是不是……哈哈哈……我不是笑你這個……哎喲我的肚子……”
她好不容易緩了口氣,擦着眼角笑出來的淚花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突然想起來我們初中的時候,初二第一次月考,數學那場……”
岑月黎正在試圖把一條歪掉的泥條扶正,聞言動作頓住,腦海裏某些塵封的片段驟然被喚醒,她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方笑自顧自地沉浸在回憶裏,聲音帶着懷念的笑意:“那時候題目難得要命,好多人考完都崩潰了。我記得考完那天上午,我們一群人在教室後面,圍着那盆養得半死不活的綠蘿許願——不對,是‘詛咒’!說在場的人裏,數學月考有幾個沒考好的,綠蘿就黃幾片葉子。”
她比劃着,眼睛亮晶晶的:“結果你還記不記得?”
岑月黎原本還繃着臉,聽到“綠蘿”兩個字,記憶的閘門突然打開,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,眼裏也漾開了真切的笑意:“啊……我想起來了。”
“什麽綠蘿?什麽好笑的呀?後面怎麽了?”旁邊正在跟一團泥巴搏鬥的史卓弘被勾起了好奇心,擡起頭來追問。
祝沁雲和程禾也投來感興趣的目光。
方笑正要繪聲繪色地描述,一直安靜地幫程禾調整花瓶弧度的趙商,這時也擡起了頭,嘴角噙着一絲了然的笑意,接過了話頭,語氣帶着點慵懶的調侃:“方笑,是不是說的你數學沒及格那次,拿綠蘿‘祭天’的事兒?”
“哎哎哎!趙商你什麽意思啊!”方笑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,假裝生氣地瞪他,但臉上憋不住的笑出賣了她,“重點是好玩的綠蘿!綠蘿!誰讓你提我數學了!”
她頓了一下,自己大概也覺得好笑,氣勢瞬間弱了下去,轉為帶着點自嘲的嘟囔,“再說了……說得好像我數學及格的次數很多一樣……”
最後這句大實話般的自嘲,配合着她那副“死豬不怕開水燙”又帶點委屈的小表情,讓工坊裏的幾個人都忍俊不禁,連程禾都掩嘴輕笑起來,史卓弘更是直接笑出了聲。
岑月黎也笑了,她看着方笑和趙商自然而然的鬥嘴,仿佛時光一下子倒流回初中那個吵吵鬧鬧的課間。
“結果第二天一大早,那盆綠蘿,整盆!全黃了!葉子蔫了吧唧的,死得透透的!把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吓傻了,老班還以為是誰澆水澆多了給淹死的,哈哈哈哈哈!”
程禾也擡起臉,好奇地問:“真的假的?這麽慘?”
“當然真的了!那盆綠蘿後來被扔了,簡直成了我們班那次月考的‘紀念碑’。”
岑月黎記得那是她學生時代少有的、感受到巨大挫敗的時刻。
翻到卷子背面時,大片大片的空白刺得她眼睛發疼。收卷的預備鈴聲尖銳地響起,像最後的催命符。
她只記得當時自己的眼眶立馬不受控制地發熱,一層薄薄的水汽模糊了視線。
但當時她還是很淡定的,她只是擡起蒙着淚光的眼睛,茫然地望向教室前方。
按照成績排的考試座位,她坐在第一排第一個。
教室前門不知何時已經打開了,一個身影似乎正準備離開。
是趙商。
他早就做完了并作為最後一個收好了卷子準備從前門出去。
然後,他的目光,就那麽毫無預兆地,撞進了岑月黎氤氲着淚意、充滿了驚惶和難以置信的眼眸裏。
趙商顯然也愣住了,嘴巴張得巨大。目光逐漸下移,極其迅速地,掃過了她攤在桌上、反面幾乎一片空白的數學試卷。
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。
那一刻,岑月黎的大腦其實是空白的。羞恥、焦急、不甘……這些情緒還沒來得及彙聚成洪流,就被一種更強烈的、近乎荒謬的“冷靜”覆蓋了。
她看着自己試卷上那觸目驚心的空白,又隔着朦胧的淚霧,望向門口那個同樣被“定格”的趙商。
心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,居然是帶着點自嘲和難以置信的冷靜:“完了。連題都沒寫完。”
寫不完題簡直是不可想象的失誤。震驚、荒謬甚至壓過了流淚的沖動。
而門口的趙商,在最初的錯愕之後,臉上的表情從驚訝,逐漸轉變為震驚、難以置信并試圖走近。
他不會也就算了,岑月黎怎麽也空那麽多。
走近後他的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,不只是岑月黎,她那一豎排的好幾個同學,試卷反面的情況都不容樂觀。
他的目光在岑月黎的試卷和她的臉之間來回掃視,眉頭微微挑起,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動。
“班長,”他頓了頓,像是确認般又看了一眼她的試卷,才繼續說道,聲音裏帶着明顯的笑意,“你怎麽……空這麽多題?”
這句話像一根細針,輕輕紮破了岑月黎強行維持的鎮定氣球。
不是惡意的嘲諷,更像是一種目睹“神話破滅”後的直觀反應,帶着點少年人沒心沒肺的直白。
岑月黎的臉“騰”地一下紅了個徹底,瞬間打破了岑月黎強撐的平靜。
她甚至沒有經過大腦思考,幾乎是出于本能地、帶着一種虛張聲勢的防禦,沖着臉上還殘留着驚訝笑意的趙商,低低地、卻清晰地啐了一句:“滾!”
趙商根本不在乎,臉上的笑意更深了,但那笑容裏多了點無所謂,也多了點“行吧,惹不起”的識趣。他聳了聳肩,沒再說什麽,目光掃過岑月黎通紅的臉和仍舊濕潤的眼角,然後很自然地移開了視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