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視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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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轉身去找經理,心裏還琢磨着:趙商這老同學,确實不一般。嘴是厲害了點,但人是真穩當。剛才那種情況,她要是也慌裏慌張或者嬌氣地喊疼,場面估計得更亂。這麽一想,之前酒吧那事……好像确實是自己先招惹的她,還差點動粗,是有點理虧。
岑月黎看着他走開的背影,對他心理活動一無所知。她只是獨自坐在漸漸冷卻的喧鬧殘局中,機械地往嘴裏塞着食物,感受着手背上一跳一跳的細微痛楚,和胃裏不斷堆積的、沉甸甸的脹意。
胃越脹,心口那股翻湧的酸澀就越清晰。
其實她很難過。
岑月黎獨自坐在餐桌前,面前的筷子擱在碗沿上,碗裏的菜已經涼透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。史卓弘說“很快”,但這個“很快”似乎沒有盡頭。她看了一眼手機,從他離開到現在,已經過去了将近半個小時。
桌上的殘羹冷炙漸漸凝固,火鍋的湯底結了薄薄一層油膜,服務員偶爾從門口探一下頭,又縮回去了。
她想走。包就在手邊,手機就在口袋裏,站起來,推門,走出去,穿過走廊,下樓梯,進地鐵站,回家。就這麽簡單。
她其實更想自己一個人離開,反正都是坐地鐵回去。但一來沒加史卓弘微信,直接走掉似乎不太禮貌;二來趙商臨走前讓他送她,自己若獨自走了,倒顯得像是在鬧別扭或刻意回避。
她只好繼續等。
又過了快二十分鐘。還是沒有人。
她覺得自己像一個被遺忘在角落裏的舊物件。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,史卓弘根本沒答應要送她回家。
她拿起手機,打開微信,想通過方笑說一聲。
服務員推門進來了,手裏端着一個裝滿了空盤子的塑料筐。她看見岑月黎還坐在那裏,明顯愣了一下,目光在滿桌的狼藉和這個唯一的、安靜的、一動不動的客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,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了口:“您好……請問您是在等人嗎?”
岑月黎擡起頭,“嗯。”
服務員的表情變得更微妙了,“那個……剛才和您一起的那位先生,好像遇到了熟人,和他們在門口聊了一會兒,然後就一起走了……”
岑月黎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。
然後立馬站起來,拿起包,扯了一下嘴角,丢下一句:“不好意思,給您添麻煩了……”,轉身走了。
走出餐廳的時候,走廊很長,燈很亮,她的腳步聲被地毯吞掉了,安靜得像在夢裏走路。她推開大門,夜風呼地撲上來,帶着城市特有的、溫吞吞的、混着尾氣和燒烤味的氣息。
她在門口站了幾秒,不知道該往哪邊走。地鐵站在右邊,走五分鐘就到了。但她沒有往那邊走。她看見左邊有一片綠化帶,樹木很密,路燈被枝葉遮住了大半,投下一大片黑黢黢的、沒有光的影子。
那裏有一張長椅,孤零零地蹲在樹影裏,像一只被遺棄的、蜷縮着的動物。
她走進那片陰影裏,沒有人看見她。
她坐下來。
眼淚掉下來的時候,她甚至沒有感覺到它們是什麽時候湧上來的。像是被人擰開了水龍頭,嘩地一下,毫無征兆地、鋪天蓋地地湧了出來。
豆大的、滾燙的、一顆接一顆的,打在她的手背上,打在膝蓋上。她用指腹去擦,剛擦掉,新的又流出來。眼淚太多了,多到她的指腹根本接不住,順着指縫往下淌,流進掌心裏,滿手都是濕的。
她坐在黑暗裏,眼淚無聲地、不停歇地往下掉。她用手背去擦,用袖子去擦,把包裏的紙巾翻出來,一張一張地抽,一張一張地用。紙巾很快用完了,最後一張被她揉成一團,攥在手心裏,濕透了,軟塌塌的。
她看着手裏那團濕透的紙,忽然覺得可笑。她在心裏對自己說:夠了。
眼淚還在流。
她說:夠了。
還是流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團濕透的紙巾丢進垃圾箱,用手掌在臉上胡亂地抹了幾把,把那些還沒乾透的淚痕抹散,抹到耳朵後面,抹到鬓角裏。她用手指把頭發撥下來,遮住眼角,遮住顴骨上那些被淚水和紙巾蹭出來的紅痕。
她站起來,走出那片陰影。
路燈的光落下來,刺得她眯了一下眼。她低着頭,加快腳步,走進地鐵站。刷卡,過閘機,下樓梯,站在站臺上。列車進站,風從隧道裏湧出來,吹得她的頭發往後飄。
她走進去,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,然後拿出手機。她打開抖音,刷到一條搞笑視頻——一只柯基追自己的尾巴,追了兩圈摔了個跟頭,配上誇張的音效。
她盯着屏幕,嘴角動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又刷到一條,她又動了一下嘴角。繼續刷。繼續刷。
她的手一直沒有停過。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劃,快得像在趕時間。那些畫面從她眼前閃過,一個接一個,快到來不及看清,快到沒有空隙讓她想別的事。
地鐵到站了,她站起來,走出去。走出了地鐵站,夜風又撲上來,她把手機塞進口袋,低着頭,快步走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