貴人多忘事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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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——
可是,那又怎樣?
那些話是他逼她說的。是他先提的分手,是他先找了別人,是他在那條林蔭小道上,當着鄒瑤的面,親口說“是,我們在一起了”。
她只是……她只是不想輸得太難看而已。
她只是想讓自己的驕傲撐到最後而已。
她說的那些話是假的,但她的喜歡是真的。初中的時候是真的,高中的時候也是真的。
都是真的。
所以憑什麽?
憑什麽他就能翻篇翻得那麽乾淨?
憑什麽他就能在那條林蔭小道上,用那種認命的眼神看着她,說“我全都接受”?
憑什麽他轉身就能和鄒瑤在一起,後來又一個接一個地換女朋友。
岑月黎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。
她垂下眼,繼續翻着手裏的資料:“沒什麽需要調整的,流程很清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站起身,像是要走,卻又停了一下,“對了,你弟加我微信之後,還真約了一次。”
岑月黎手指一頓:“他找你乾嘛?”
“聊電機技術,聊了倆小時。”趙商笑了笑,“你弟挺有意思的,對技術是真熱愛。改天他要是再約,你要不要一起?”
岑月黎擡起頭看着他。趙商的表情很放松,嘴角帶着點笑意,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岑月黎心裏那股壓了一整天的火“噌”地竄了上來。
她弟弟。她親弟弟。和她的前男友——是那個當年甩了她、現在有了溫柔體貼女朋友、坐在她對面還能若無其事地聊天的趙商——私下約了飯,而她這個做姐姐的,一個字都不知道。
岑林那臭小子,連個屁都沒跟她放。
她看着趙商,冷眼看着他,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,那個弧度裏沒有笑意,只有冰碴子。
“程教練那天走得急,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羽毛拂過水面,但每個字都帶着刺,“也沒問她燙傷好了沒有?”
趙商看着她。她臉上挂着笑,但那笑意根本沒到眼底。他的神色依舊自若,“挺好的,處理及時,沒什麽大事。”
“是嗎?”岑月黎的聲音更輕了,輕到像一聲嘆息,又像一把刀,慢慢地、不動聲色地架在了什麽上面。
趙商看着她那雙帶着笑卻冷得吓人的眼睛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你心情不好?”他問。
“沒有啊,”岑月黎彎着嘴角,“挺好的。”
史卓弘提着幾袋咖啡走過來。他先遞給李晴,又遞給陳雪,然後轉向趙商和岑月黎。他看見趙商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,又看見岑月黎那張挂着笑但明顯在生氣的臉,用胳膊肘碰了碰趙商,壓低聲音,但那種“壓低”又剛好能讓旁邊幾個人聽見:“你又惹岑醫生了啊?”
岑月黎冷笑了一聲。像冰面裂開的一道細縫。“刺啦”一聲,脆生生的。她轉過頭,冰棱棱地盯着史卓弘,頗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、平靜的、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史卓弘遞過來一杯拿鐵,杯壁上凝着細密的水珠。
岑月黎看了一眼,沒接,“不好意思,我不喝冰的。”
史卓弘讪讪地把那杯拿鐵收回來,又換了一杯,杯壁是溫熱的。
“這杯熱的——”
“我不喝咖啡。”岑月黎打斷他,每個字都像釘子,一顆一顆地釘在桌面上。
史卓弘端着那杯熱咖啡,手僵在半空中。他看看岑月黎,又看看趙商,臉上寫滿了“我到底做錯了什麽”的茫然和無辜。
“我沒惹你吧?”
岑月黎深吸了一口氣。她把手裏那支筆放下,站起來,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史卓弘站在原地,端着那杯被拒絕的熱咖啡,看看她的背影,又看看趙商,聲音壓得更低了:“這岑醫生怎麽動不動就生氣?我剛才說錯什麽了?”
李晴接過話,帶着打圓場的妥帖:“岑醫生平時人挺客氣的,應該就是最近身體不太舒服,喝不了咖啡。多謝您的好意了。”
“沒事兒,”趙商像是根本沒受這場小風波的影響,嘴角甚至還帶着點笑意,“我們私底下——啧,有點過節。”
他特意把“有點過節”四個字咬得重了些,尾音上揚,配上他那副“你懂的”的表情,聽起來倒像在調侃什麽只屬于他們幾個才知道的陳年舊事。
說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,把“這點小事不至于”的意思攤在明面上。
李晴微微睜大了眼睛,臉上露出那種“原來如此”又帶着點不好意思多問的表情。
“啊?原來是這樣啊。岑醫生居然也沒和我們提起過。”
趙商垂下眼,“可能岑醫生貴人多忘事吧。”
岑月黎躲進了茶水間,玩起手機。
看見林溪發來的微信:【岑醫生,今天辛苦啦!數據我剛才整理了一版,發您郵箱了,您有空瞅瞅,有問題随時找我[可愛]】
岑月黎回了個【好的,辛苦了】
她端着杯子站在飲水機前,看着熱水慢慢注滿杯子,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。
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她抿了一口水,燙得縮了縮舌頭,又把杯子放下了。
手機又在震動。
她低頭一看——
史卓弘的好友申請。
她沒管。
窗外是醫院的後院,幾棵銀杏樹已經黃透了,風一吹,葉子簌簌地往下掉。
她盯着那些落葉看了很久。
再看到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的時候,忽然覺得自己很可憐。
窗外的銀杏葉還在落,一片一片,旋着,落進泥土裏,落進無人打掃的角落。她看着它們,忽然想,葉子落了也就落了,樹可不會問“憑什麽”。
樹只會等春天,等新的葉子長出來。
車子緩緩駛出醫院停車場。趙商開車,史卓弘坐在副駕駛,林溪和周明在後座。
趙商握着方向盤,問:“咱上一次見面,岑醫生還好好的吧?”
史卓弘正在低頭回消息,聞言擡起頭,想了想:“岑醫生不一直都冷着個臉嗎?”
趙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,單手扶着方向盤,另一只手擡起來,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。
“是不是你惹她了?”
史卓弘被拍得腦袋往前一栽,捂着後腦勺,一臉冤枉:“我哪惹她了?我又沒單獨找過她。我和她的事,你不都知道嗎?”
林溪從後座探過頭來,插了一句:“我覺得岑醫生人挺好的呀。就是社恐害羞了一點,挺可愛的。”
“就是。”趙商嘴快了一點,附和道。話一出口,他自己好像也意識到了什麽,抿了抿唇,沒再說下去。
史卓弘沒注意到這些,他還在複盤,眉頭擰着,努力回憶每一個細節。忽然,他臉色變了。
“完蛋了。”他說。
趙商睨了他一眼。
“我剛想起來,那天你們都送程禾去醫院了,你最後是不是叫我送岑醫生回去的?”史卓弘的聲音慢了下來,“我當時出去——遇見老王了!就那個老王,你還記得吧?他拉着我聊了半天,後來又叫我去隔壁坐了一會兒,我這麽一聊——就把岑醫生給忘了。”
他頓了一下,聲音低了下去,“但岑醫生應該不會在那裏一直等我吧?她那麽聰明一個人,等不到肯定自己先走了啊。”
趙商把車停在紅燈前,轉過頭,看着史卓弘:“你覺得呢?”
史卓弘看着趙商那張有了點怒氣的臉,又想了想岑月黎今天在會上那張冷得能結冰的臉,忽然覺得自己把所有的點都串起來了——“我靠,”他拍了一下大腿,“還真是針對我來的啊!”
林溪在後座忍不住了,帶着明顯的嫌棄:“史卓弘,你也太不紳士了吧。”
“我真忘了!”史卓弘轉過頭,一臉無辜地對着林溪辯解,“我當時是真沒想起來。那幾天事情太多了,老王又拉着我說個項目的事,我一聊起來就……”
他越說聲音越小,大概是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站不住腳。他摸了摸後腦勺,又摸了摸,忽然想起什麽,“我去,難怪她還不通過我微信。我這——這怎麽辦?”
趙商沒說話。綠燈亮了,他踩下油門,車子平穩地駛過路口。
“你自己看着辦。”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