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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守、毫無價值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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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邊的後續內容,我無法再負責了。抱歉各位老師。”

她匆匆垂首,脊背繃得僵直,草草彎下腰鞠了一躬,不等場內任何人反應,也不敢再擡頭觸碰那道清冷迫人的視線。

下一秒,她猛地轉身,裙擺帶起一陣短促的風,幾乎是落荒般快步沖刺,逃離這座讓她尊嚴盡碎、窒息壓抑的會議室。

每一步都走得又急又慌,像是多停留一秒,就會被漫天難堪與自我否定徹底溺斃。

她只想立刻、馬上、徹底離開這裏。

林姝彤立刻起身,聲音帶着明顯的慌張與心疼,下意識擡手想要喚住她、拉住她。

“岑月黎。”

指尖即将觸到冰涼門把手、只差一寸就能徹底逃出生天的瞬間。

一道冷沉、堅硬、不帶半分溫度的男聲,驟然從死寂的會議室前方砸落,精準釘住她所有動作。

“站住。”

章序的聲音不高,穿透力卻極強,帶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掌控力,硬生生截斷了她所有退路。

腳步猛地剎停,整個人如同被釘在了原地,四肢僵硬得無法再挪動分毫。唯有眼淚掙脫了所有克制,大顆大顆滾落下來,順着臉頰不斷往下淌。

章序緩緩起身,挺拔的身影帶着無形的壓迫感步步向前,語氣冷硬依舊,字字都像重錘砸來:“項目有項目的紀律,工作有工作的流程。”

他目光沉沉地鎖着她的背影,沒有半分松口:“一言不合就抽身離場,堆積的原始病例、待跟進的實驗樣本,後續該由誰接手?因為個人情緒撂下攤子,這已經不只是學術能力的問題,而是職業操守的缺失。”

繼“毫無價值”之後,“職業操守”四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,狠狠燙在岑月黎心上。

她閉緊雙眼,胸腔裏翻湧着滔天的憤懑與委屈。有那麽一瞬,沖動幾乎沖破理智,她甚至想猛地轉過身,給他一耳光。

她深吸一口氣,擡手抹掉滿臉淚水,強迫自己轉過身。

“對不起,大家,我父親出了車禍,母親和奶奶危在旦夕,我現在必須馬上回去,真的很抱歉。”

話音未落,她不再停留,猛地攥住冰冷的門把,用力将門拉開。冷風裹挾着走廊的氣息湧了進來,她側身閃身而出,重重合上大門。

門板隔絕了室內冰冷的言語、滿室凝滞的氣氛,也将那個備受苛責、狼狽不堪的自己,一同關在了身後。

走廊很長,長得仿佛沒有盡頭。她踉跄着往前走,眼淚模糊了視線,幾次差點撞到牆。

飛行模式關閉了,手機又開始震動,舅媽的電話一個接一個。她終于接起來,聽見那頭傳來崩潰的哭喊:

“月黎你怎麽才接電話!我剛忘了說人民醫院說你媽不行了,爸爸得轉院,讓家屬趕快來……你快回來啊!記得帶上錢——”

後面的話她聽不清了。世界在她眼前旋轉、碎裂。她扶着牆滑坐到地上,手機從手裏脫落,啪嗒一聲摔在地上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也許只有幾秒鐘,也許有一個世紀。她撿起手機站起來,擦乾眼淚,走進電梯,按下1樓。

走出醫學樓的時候,深秋的風撲面而來,冷得刺骨。

她在路邊攔出租車。

“火車站,師傅。”

車開動了。鹽寧大學的大門在後視鏡裏越來越遠。岑月黎靠在車窗上,看着這座她生活了五年的城市在眼前倒退。

一切都在遠離。

車窗外,鹽寧的秋天正以最絢爛的姿态走向終結。銀杏葉金黃如瀑,楓葉紅得像血。

她今天噴的絲絨玫瑰與烏木香水,此刻還固執地萦繞在腕間、頸側。

前調的辛辣已經散盡,中調的玫瑰正開到最盛,混合着她眼淚的鹹澀,變成一種殘酷的、帶着血腥氣的甜香。而最終,這所有的一切,都将沉入烏木和檀香那深不見底的、苦澀的溫暖裏。

出租車駛過最後一個路口,火車站灰色的建築出現在視野盡頭。岑月黎借着看似是感冒了擦鼻涕的動作擦乾眼淚,準備下車。

火車站廣場上人潮湧動,每個人都行色匆匆,奔向各自的目的地。

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姑娘在流淚。

K7×××次,鹽寧站→昙陽北,12:47發車。

還有30分鐘,岑月黎走進洗手間,嘈雜人聲掩蓋住壓抑的嗚咽,哭到最後,眼底再無淚水。

尋到車廂靠窗的位置坐下,列車緩緩啓動,站臺站牌飛速後退,最終消失視野。岑月黎将額頭抵在冰涼車窗,閉上雙眼。

腦海裏不由自主盤算家中積蓄,倘若醫藥費缺口太大……她這些年來,可從來沒想過要存錢……

從小到大,父母總對外标榜從未虧待她、供她讀書、給她開銷,仿佛她欠了家裏天大的人情。她每個月固定一千五的生活費,偶爾逢年過節、生日收到爸爸的紅包,也都是幾百塊的零碎數額,湊湊合合用。

她不亂借、不揮霍,卻也從不願意結餘。

她甚至還要省下飯錢,壓縮三餐開銷,去買喜歡的護膚品、化妝品、好看的衣服。

她可不是什麽聖母。

她存錢、省錢、努力變好,從來不是為了以後賺大錢反哺家庭,更不是為了讓父母享福、讓他們對外誇耀“女兒出息了”。

她只為了自己。

她潛意識裏甚至帶着一點幼稚、執拗的對抗:她就要花家裏的錢,花得越多越好。

大不了一家人窮得要飯去都行,再甚者,死了都行。

她不是沒坐過爸爸酒駕的車,車身歪歪扭扭碾過路沿,搖晃颠簸間,她心底甚至生出過荒唐念頭——不如整車人一同墜進深淵,一了百了。

不至于她現在還要孤身一人收拾這場災禍留下的所有爛攤子。

心口悶得發疼,鼻腔發酸。

車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郊野,從樓宇變成農田。深秋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臉上,卻沒有一絲暖意。

章序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,看着講臺上那份被遺落的文件夾。

“小章,你是不是對小岑太嚴苛了些?”

岑月黎再怎樣也是她林姝彤的學生,“這孩子向來踏實勤懇,這段時間為了這個課題熬了無數個通宵,做得已經足夠細致穩妥。她眼下家裏又出了天大的事,你何必揪着她的問題、句句往心上戳?年輕人難免拘謹謹慎,慢慢打磨就好了。”

章序緩緩收回目光,嗓音依舊冷平無波,沒有半分松動。

“我對所有學生,一貫如此。”

林姝彤又是一聲輕嘆,順帶想起他家裏的近況。

“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則。只是……凡事也留幾分人情溫度。老師的身體近來怎麽樣?之前聽說老人家肺心病加重,一直反反複複不見好轉。”

提起家事,章序眼底依舊沒有半點波瀾,平靜得近乎冷漠。

“情況不太樂觀,髒器功能持續衰竭,醫生已經讓家人随時做好後事準備了。”

林姝彤心頭一澀,瞬間失語。

章序自幼跟着祖輩長大,爺孫倆感情極深。可這麽重的生死離別壓在身上,他從頭到尾,依舊是這副萬事不驚、無悲無喜的清冷模樣。

沉默良久,林姝彤才輕聲感慨:“生死有命……只是再怎麽看淡生死,也是至親,你要多保重身體。”

章序微微颔首,算是應下,目光再次落向窗外漫天紛飛的金黃銀杏。

滿地銀杏碎金,秋風蕭瑟無聲。

章序突然聞到一股極淡的玫瑰香氣。

那香氣溫暖,厚重,卻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苦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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