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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去世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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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去世

岑月黎從車廂裏走出來時,漫天細雨淅淅瀝瀝灑落,朦胧了整座小城的暮色。細密的雨絲斜斜撲進站臺,微涼的濕氣裹住周身,她沒帶傘,單薄的針織衫很快被濡濕,布料深淺交錯地貼在肩頭,浸得人骨頭縫裏發寒。

雨霧朦胧的出站口,一道熟悉的身影遙遙立着。

“月黎!這裏!”

奶奶的聲音穿過嘈雜人流,依舊清亮,帶着經年不變的等候。

岑月黎猛地擡眼,呼吸驟然一滞。老人穿着那件做舊的藏藍色棉襖,花白的頭發一絲不茍地梳攏在腦後,手裏攥着一把陳舊的黑傘,直直站在最顯眼的位置,和過去無數個寒暑假一樣,風雨無阻等她歸家。

那一刻,連日積壓的崩潰、奔波的疲憊、電話裏驚天動地的噩耗,都恍惚成了一場不真實的噩夢。她幾乎要自欺欺人地以為,所有的天災人禍、所有的破碎慌亂,從來都沒有發生過。

“奶奶……”她快步上前,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,眼底剛壓下去的酸澀又洶湧翻湧。

奶奶伸手攥住她冰涼的手,指尖帶着老人獨有的粗糙薄涼,眉頭瞬間蹙緊,滿眼都是疼惜的嗔怪:“哎,怎麽穿這麽少?手冰成這樣。走,跟我去醫院。”

岑月黎望着她,喉間緊緊堵塞,艱難地擠出一句詢問:“您……您沒事吧?”

她盯着奶奶的眉眼,一遍遍确認老人是否安好,心底懸着的巨石遲遲不敢落下。

奶奶臉上溫和的笑意僵了一瞬,轉瞬又變回了這輩子慣有的、帶着幾分苦硬與刻薄的口吻,輕描淡寫地開口:“我一把老骨頭了能有什麽事兒,死了也活該。”

這話輕飄飄落地,卻狠狠堵在了岑月黎心口。

她瞬間皺緊了眉,心底又酸又悶,漾着濃濃的不悅與心疼,卻半句柔軟的話都說不出口。

他們一家人總是這樣,一輩子學不會好好說話,學不會溫情示弱,只會用刻薄裹着狼狽,用硬氣藏着傷痛。

她看着奶奶一瘸一拐的左腿,終于忍不住問:“您的腿……”

“沒事,摔了一下。”奶奶擺擺手,把傘大半傾向岑月黎這邊,“老了骨頭脆,不礙事。”

岑月黎心裏很不是滋味,“岑林呢?”

“在醫院。”奶奶說,“我叫他不要請假不要請假,他非來。”

“待會兒我和他好好聊聊。”

“對嘛,書肯定是要讀的。”

岑月黎停下腳步,在路邊等車,終于問出口:“爸媽到底怎麽樣了?”

奶奶也停下來。昏暗的天色下,她的臉顯得格外蒼老,皺紋像刀刻一樣深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麽,最終只是嘆了口氣。

“你媽……可能不行了。”聲音很輕,幾乎被雨聲吞沒。

岑月黎腿一軟,差點站不住。

“你爸還在搶救。醫生說……希望不大。”奶奶繼續說,每個字都說得很艱難,“我沒事,真的,就是腰有點疼,醫生讓住院觀察,我不想去。住院多貴啊,家裏現在……”

“奶奶!”岑月黎打斷她,滿臉驚恐,“您做檢查了嗎?我們現在就去醫院,給您辦住院手續。”

“不用,真不用——”

“必須去。”岑月黎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強硬,“我們先去醫院。看爸媽,也給您檢查。”

舅舅舅媽從走廊盡頭的長椅上站起來,眼睛紅腫得像核桃。

“月黎……”她哽咽着說不出話。

“舅媽。”岑月黎抱了抱她,“岑林呢?”

“在那邊休息室睡着了。哭了一整天,累壞了。”舅媽抹了抹眼淚,看向奶奶,“嬸子,您怎麽來了?怎麽不在家好好休息?”

“我沒事。”奶奶固執地說。

“什麽沒事!”一個穿着白大褂的醫生走過來,臉色嚴肅,“你是杜紅英家屬?病人胸椎壓縮性骨折,年紀這麽大,不住院觀察萬一出問題誰負責?還有,她來的時候體溫只有35度,明顯有低體溫症狀——”

“醫生,”岑月黎打斷他,“辦住院。現在辦。”

醫生看了她一眼,點點頭:“跟我來。”

辦手續的過程像一場夢。岑月黎機械地填表、簽字、繳費。預交款五千,刷的是她研究生補助卡裏最後一點錢。銀行卡餘額提示彈出來時,她看了一眼——3124.76元。

這只是開始。

辦完奶奶的手續,她跟着舅媽來到ICU門口。透過厚重的玻璃門,她看見裏面躺着的兩個人。

媽媽頭上纏滿了繃帶,臉上戴着呼吸機,裸露的小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和支架,紗布滲出血跡。監護儀上跳動的曲線很微弱。

爸爸的情況更糟,全身插滿了管子,胸口有誇張的起伏,那是呼吸機在工作。他的左腿被吊起來,同樣纏着厚厚的繃帶。

“你媽……到院的時候就不行了。”舅媽低聲說,眼淚又掉下來,“顱腦損傷太重,醫生說是……腦死亡。現在就是機器維持着心跳。你爸還在搶救,但醫生說多個髒器衰竭,希望……很渺茫。”

岑月黎的手按在玻璃上,冰涼刺骨。

“奶奶呢?奶奶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嗎?”她問,聲音乾澀。

“出來了。”一個護士拿着病歷夾走過來,“你是杜紅英的孫女?她除了胸椎骨折,顱腦CT顯示有硬膜外血腫,雖然現在量不大,但必須密切觀察。另外心髒功能也不太好,需要監護。”

“會有生命危險嗎?”岑月黎聽見自己問。

護士猶豫了一下:“如果血腫擴大,或者心髒問題加重……都有可能。建議盡快轉到市裏大醫院,縣醫院條件有限。”

轉到市裏。岑月黎閉上眼睛。那意味着更多的錢,更多的檢查,更多的治療費。

奶奶态度強硬,“我不去市裏。我就在這兒,住兩天觀察觀察就行。你爸你媽已經……不能再花錢了。”

“奶奶,咱家裏到底有多少錢?”

從小到大,岑月黎從來不知道家裏有多少積蓄。只知道按父母的話來說,就是“沒少你吃的沒少你穿的”。

但是又會每次逼迫她去申請學校的貧困生補助。

家裏大事也從來輪不到她做決定,按爺爺的話來講就是“大人的事,你不要摻和,專心讀你的書”。

奶奶突然激動起來,“我們家能有多少錢,供你讀書,還要供你弟弟上學,哪有那麽多錢花在我這個老太婆身上?我都七十三了,活夠了——”

“奶奶!”岑月黎也提高了聲音,“您別說了,你先好好休息,我去看看岑林。”

岑林麟蜷縮在走廊上的長椅睡着了。十七歲的少年,一米八的個子,此刻縮成小小的一團,臉上還有淚痕。岑月黎在弟弟身邊坐下,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發。

岑林驚醒過來,看見是姐,眼圈立刻紅了。

“姐……”他坐起來,聲音沙啞,“爸和媽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岑月黎抱住他,“沒事,姐還在呢。”

岑林在她懷裏哭了很久,像小時候摔倒了那樣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岑月黎只是笨拙拍着他的背,一起流淚。

等岑林哭累了,岑月黎說:“岑林,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麽?”

“不管發生什麽,必須把高三讀完,必須參加高考。”岑月黎看着他的眼睛,“這是你現在最重要的事。”

岑月黎也沒想到自己會說出爸爸媽媽口中自己聽來最惡心的一句話。

“為什麽……”

“家裏的事我來處理。”岑月黎打斷他,變得像母親一樣強硬,“你只需要讀書。聽到沒有?”

“可是姐,我——”

“岑林!”岑月黎突然厲聲說,“不管怎麽樣,你要是敢提辍學,我就當沒你這個弟弟!”

岑林被她吓住了,呆呆地看着她,“那醫藥費怎麽辦?”

岑月黎扯出一個疲憊又自嘲的笑,“我覺得我們家也沒那麽窮吧?盡人事,聽天命就好了。”

岑月黎腦海裏驟然翻湧出大三那年冬天,一個同樣沉郁無解的深夜。

父親林良才發來消息。

是一句帶着醉意、反複被他提起的質問:你是不是對老爸有很大意見?

岑月黎盯着那行字,指尖的動作緩緩停了下來。

她太熟悉這個場景了。

林良才肯定又喝酒了。

過往無數次,她都選擇視而不見、敷衍帶過。她始終無法理解這個家扭曲的相處邏輯,心底更是難以釋懷。酗酒成性、言而無信、從來不在意她情緒的人是他,一輩子活得潦草荒唐,從未盡到父親責任的人也是他。可偏偏每次醉酒之後,他總能理直氣壯地倒打一耙,居高臨下地質問她是否心存怨怼。

明明犯錯的人是他,卻始終渾然不覺,或者他明明知道,但他不會改,卻還在渴望着什麽父女之情。

所以她向來沉默,刻意回避這場不對等又荒唐的拉扯。

但那天夜裏,她心情尚且平和。指尖落在屏幕上,坦然又直白地敲出兩個字:【是】

消息發送出去沒幾秒,對方的回複立刻追了過來:【有什麽意見,你說】

岑月黎本就是個矛盾到極致的人。

旁人問起她是否怨恨父親,她也說不出某一件足以徹底割裂父女情分的驚天錯事。沒有激烈的争吵,沒有突如其來的傷害,可那些日複一日、細碎綿長的失望,就像細密的銀針,年複一年紮在心底。傷口層層疊加,早已結出厚厚的硬痂。

她道不清哪一件事最傷人,卻清清楚楚地明白,自己從未真心接納過這位父親。

她打下一行字:【你永遠不靠譜,永遠喝醉酒發神經,張口就是空頭承諾。】末尾配上翻白眼和無奈的表情。

哪怕心中積怨已久,落筆的瞬間,她依舊會下意識顧及對方的情緒。試圖用表情包柔化尖銳的語氣,明明心底藏着不滿與隔閡,卻還是怕話說得太重,刺傷對方。

恨意是真的,心軟也是真的。

可屏幕那頭的回應,冰冷得讓人心底徹底發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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