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去世(2 / 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沒有道歉,沒有反思,沒有半分動容。只有一句像是戳了肺管子一樣的高高在上的質問:【你就不覺得,你現在都是依靠老爸生活嗎?】
那一瞬間,所有的溫柔、隐忍與想要溝通的心思,盡數土崩瓦解。
岑月黎只覺得一股戾氣和委屈猛地沖上頭頂,胸腔堵得發悶,又氣又笑,滿心都是荒唐。
她心底翻湧着無盡的憤慨:生兒育女,父母為子女年少時的衣食學業花錢,本就是天經地義的本分。難道就因為這十幾年的養育開銷,她就要對他感恩戴德、臨表涕零,要磨滅所有的情緒、包容他所有的缺點、默許他所有的不負責任嗎?
她清清楚楚地知道,自己早晚要獨立,早晚要徹底掙脫這個家的桎梏,再也不用仰仗他分毫。
可當下,她偏偏不得不依賴他,偏偏逃不開這層血緣與現實的捆綁。
可轉念一想,她又憑什麽愧疚?
憑什麽別的孩子坦然享受父母的偏愛與安穩,她花家裏一分錢,就要被以此要挾,就要被迫原諒所有的冷漠與傷害?
無盡的矛盾與憋屈纏繞着她,拉扯得她心神俱疲。
那一刻,她徹底失去了所有溝通的欲望。
沒必要說了。
再多的傾訴,都只是對牛彈琴,徒增自己的煩惱。
岑月黎直接關掉對話框,任由漆黑的屏幕靜靜躺着。
原本松弛愉悅的好心情,被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鬧劇,徹底攪得支離破碎。
某年元旦,林良才主動給岑月黎發了兩百塊錢紅包。
岑月黎點了領取。
可那頭的楊良才,仿佛完全忘記了她字字泣血的控訴,理所當然地發來一句:【謝謝爸爸,會不會說?】
看到這句話的瞬間,岑月黎心口的火氣瞬間再次竄起,比上次更甚。
岑月黎依舊沒有回複,心底最後一點對父女溫情的期待,徹底消磨殆盡。
沒過多久,又是一個醉酒的深夜。
林良才再次發來消息:【你覺得老爸這輩子,最壞的缺點是什麽?】
岑月黎早已麻木,看都沒多看一眼,直接無視。
她已經不想再評價,不想再剖析,不想再和他糾纏任何關于對錯、好壞的話題。
她以為對話會就此終止,沒想到片刻後,屏幕彈出兩行陌生的數字組合。
是兩組熟悉——爸媽和她的生日——又規整的密碼。
緊接着是他的文字:【這兩組數字你好好記好。】
岑月黎盯着那兩行數字,眼底一片寒涼,依舊置之不理。
說實話,那時候岑月黎不是沒想過最糟糕的情況。
她曾無比虔誠地希望,這兩組數字,這輩子都不會派上用場。
可命運從不給普通人半點僥幸的餘地。
萬萬沒有想到,不過短短數年光陰,眼下山窮水盡的這一刻,她當真被逼到了絕境,不得不掏出這兩組數字。
岑月黎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緩緩閉了閉眼,喉間湧上濃烈的酸澀與諷刺。
心裏有一種徹骨的涼。
雨聲嗚咽,長廊清冷。
“你母親的情況……很遺憾,确實沒有搶救價值了。”值班醫生說得盡量委婉,“腦死亡是不可逆的。繼續維持只是浪費醫療資源,也浪費錢。我們建議……盡快考慮撤掉生命支持,準備後事。”
岑月黎的手指緊緊攥着衣角:“那,爸爸呢?”
“你父親的情況更複雜。”醫生調出病歷,“連枷胸、肺挫傷導致的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征,需要上ECMO。蛛網膜下腔出血,有腦疝風險,可能需要開顱。左股骨開放性骨折要手術。關鍵是,他被發現時體溫只有28度,已經造成多器官功能損傷。”
“治愈的概率有多大?”岑月黎問。
醫生沉默了幾秒:“很小。即使全力搶救,存活率也不到10%。而且費用……每天至少兩萬起步,總花費可能超過二十萬。還有,就算救回來,大概率也是植物人狀态。”
“我奶奶呢?”她最後問。
“你奶奶的硬膜外血腫現在雖然穩定,但老年人血管脆,随時可能再次出血。如果出血量增大壓迫腦乾,幾分鐘內就會死亡。她需要嚴密監護,最好能盡快手術清除血腫。”
“手術多少錢?”
“縣醫院做不了,要轉到市裏。手術加上後期治療,大概……五萬左右。”
五萬。二十萬。還有媽媽的喪葬費,爸爸如果也……
岑月黎站起來,朝醫生鞠了一躬:“謝謝您。我……我考慮一下。”
走出醫生辦公室時,她的腿是軟的。走廊裏空蕩蕩的,只有護士站的燈還亮着。她走到窗邊,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。
雨還在下。打在窗戶上,彙成一道道水痕,蜿蜒而下,像眼淚。
11月7日晴
早晨七點,岑月黎站在昙陽縣一中的校門口。
岑林背着書包,眼睛還是腫的,但至少換上了乾淨的校服。姐弟倆沉默地站了一會兒,直到早讀課的預備鈴響起。
“進去吧。”岑月黎說,聲音平靜得不真實。
岑林沒動:“姐,我還是請假吧。家裏……”
“你專心讀書。”岑月黎打斷他,從錢包裏掏出兩百塊錢塞進弟弟手裏,“下學期學校的貧困生補助和獎學金申請材料,該簽字的簽字,該填的填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岑月黎按住弟弟的肩膀,看着他的眼睛,“岑林,你給我聽好。現在這個家,就剩下你和我了。我是碩士,我還有學歷能想辦法。但你,如果你連高中都讀不完,別怪我瞧不起你。”
林麟低下頭,手指緊緊攥着那兩張從銀行剛取出來的嶄新的鈔票。
“我昨晚跟班主任打了電話。”岑月黎繼續說,語氣軟下來,“他說學校可以幫你申請特困生補助,再加上助學金,讀書吃飯應該夠了。你專心讀書,起碼要考雙一流。聽到沒有?”
“那你呢?”岑林紅着眼睛問。
“我?”岑月黎扯出一個笑,“別把你姐想的太脆弱,快去上課,要遲到了。”
岑林最終還是轉身走進了校門。走到教學樓前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姐姐還站在原地,穿着昨天那件米白色的針織衫,在深秋清晨的風裏顯得格外單薄。
岑月黎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裏,才松了口氣。她拿出手機,給班主任發了條微信:“王老師,岑林進教室了。這兩天麻煩您多關注他的狀态,謝謝。”
對方很快回複:“放心。學校這邊幾個老師知道了岑林麟的情況,都很關心。我們商量了一下,可以在年級裏組織一次捐款。雖然金額有限,但多少能幫襯一些。”
捐款。這兩個字像滾燙的烙鐵,燙得她心髒一縮。
“王老師,”她終于開口,聲音竭力保持平穩,“謝謝您和各位老師的好意。但是……現在還沒到這個地步。”
“月黎,你別有壓力。老師們都是自願的,學生們那邊我們也會以‘幫扶困難同學’的名義,不會——”
“真的不用。”岑月黎打斷她,語氣比想象中更堅決,“家裏的積蓄還夠用,我不希望他因為家裏的事,在同學面前……變得特殊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
“我明白你的顧慮。”王老師嘆了口氣,“那這樣,我們先不組織集體捐款。但如果後續治療費用有困難,你一定要跟我說。學校有一些幫扶基金可以申請,我個人……也能幫上一點忙。”
岑月黎閉上眼睛。鼻腔湧上一股酸澀,她用力壓下。
“謝謝您,王老師,給您添麻煩了……如果真的需要……我會聯系您的。”
王老師:“別說傻話。保重自己,你也還是孩子呢。”
岑月黎收起手機,擡頭看了看天。今天是難得的晴天,陽光刺眼。她該回醫院了,要去給奶奶辦轉院手續,要去決定爸爸下一步的治療方案。
手機震動起來。是縣醫院的號碼。
“喂,是杜紅英家屬嗎?”護士的聲音很急,“病人不見了!我們查房的時候發現病床上沒人,監控顯示她早上六點多自己走出病房了!”
岑月黎的心髒驟然停跳。
“她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!你快回來!病人有腦出血風險,不能亂跑——”
電話挂斷的忙音尖銳刺耳。岑月黎轉身就往醫院跑,針織衫的下擺被風掀起,露出裏面單薄的肩膀。她跑得很快,肺裏像着了火,喉嚨裏湧上血腥味。
趕到醫院時,病房裏已經圍了幾個護士和醫生。
“監控最後拍到她往醫院後門走了。”一個護士說,“然後就不知道了……”
手機屏幕上跳動着“陳奶奶”三個字——那是老家的鄰居,奶奶的閨蜜。
“陳奶奶?”
“月黎啊……”電話那頭的聲音喘得厲害,像是剛跑過路,“你、你快從縣裏回來……你奶奶……你奶奶出事了!”
岑月黎的心髒猛地一沉:“她一個人回青塢了?”
“是啊!我和你陳爺爺一早去地裏,看見……看見一個人倒在老岑墳前……”陳奶奶的聲音帶上了哭腔,“走近一看,是你奶奶!我叫她沒反應,推她也不動……月黎,你快來!我已經叫了村裏的人,正在往這兒趕……”
“我馬上過來。”
岑月黎跑得很快,連忙攔了高價出租車回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