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去世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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媽媽去世
她抄了近道,從田埂上穿過去。秋天的稻田已經收割完了,只剩下短短的稻茬。她的鞋子沾滿了露水和泥,針織衫的下擺也被路邊的荊棘勾破了線。
跑到爺爺墳頭時,太陽終于沖破雲層。金色的陽光照在墓碑上,籠罩着整個世界。岑月黎眯起眼睛,看見遠處聚了幾個人影。
“月黎!這邊!”陳爺爺在山上揮手來接應她。
岑月黎咬着牙,手腳并用地爬上去。等終于到達爺爺的墓前時,她已經喘得說不出話來。
奶奶躺在墓碑前。
她側着身子,蜷縮着,像睡着了一樣。藏藍色的棉襖上沾了些泥土和草屑,但臉擦得很乾淨。花白的頭發被晨露打濕,貼在額頭上。
“我們發現的時候就這樣了。”陳爺爺紅着眼睛說,“叫她沒反應,試了試鼻子……沒氣了。”
旁邊站着幾個村裏的男人,都是早起乾農活時被陳爺爺叫來的。他們沉默地站着,臉上帶着這個年紀的農民特有的、面對死亡時的平靜和哀傷。
岑月黎慢慢走過去,在奶奶身邊癱跪下。
她伸出手,顫抖着摸了摸奶奶的臉。皮膚還有一點點餘溫,但好像正在迅速消失。嘴唇微微張着,像是還有話沒說完。眼睛閉着,表情很安詳,甚至……帶着一絲解脫。
晨風吹過山崗,松濤陣陣。
“要叫救護車嗎?”一個村裏的年輕人小聲問。
陳爺爺搖搖頭:“不用了。人都走了,別折騰了。”
是啊,不用了。岑月黎想。奶奶自己選擇了這裏,選擇了在爺爺身邊離開。她不想去醫院,不想花錢,不想成為孩子們的負擔。
岑月黎俯下身,輕輕抱住奶奶。
冰冷的、僵硬的、沾着泥土和草屑。棉襖是前年她給奶奶買的,藏藍色,耐髒。奶奶當時板着臉說“花這錢乾啥”,但第二天就穿着去菜市場,逢人就說“我孫女給買的”。
那個總是板着臉、嘴硬心軟的奶奶。
那個在她初中時流行JK制服、她眼巴巴看着卻不敢買,怕被說“奇裝異服”時,奶奶看見了後卻只說“這裙子咱這裏沒見過诶,穿起真好看”的奶奶。
那個每次打電話都問“吃了沒”“冷不冷”,最後總要裝作不經意提一句“今年橙子甜,明年桃子結的不錯,給你寄一箱好不好”的奶奶。
那個總是抱怨“隔壁陳奶奶的孫女每次打電話都說吃了啥吃了啥,你怎麽從來不說”,卻又在她真的開始報菜名時,嫌她“啰嗦”的奶奶。
岑月黎從小跟着爺爺奶奶長大。爸媽在城裏打工,一年回來一兩次。
後來她考上大學,離開縣城。也是奶奶在火車站接送她最多。
岑月黎把臉埋進奶奶的頸窩。
“奶奶……”她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,“奶奶……”
如果可以選擇,如果那場車禍裏只能救一個人,她一定會選奶奶。
可是現在,她還要為了救那個造成這一切的人,那個酒駕的、她從小就讨厭的父親,去奔波,去求人,去簽那些天價的治療同意書。
“您不是說……今年橙子甜,要給我寄嗎……”岑月黎的聲音斷斷續續,被哭聲切割得支離破碎,“您還沒……還沒看到岑林考上大學……還沒看到我……我畢業……”
她記得去年春節,奶奶問她吃不吃橙子。
她說吃,卻不動。她知道奶奶會去拿來給她剝好,遞到嘴裏:“嘗嘗,甜不甜?”
岑月黎玩着手機張開嘴吃了,說甜。
奶奶就笑了,眼角深深的皺紋舒展開來,像秋天的菊花。
“甜就多吃點。”她又遞過來一瓣,“奶奶以後老了你會不會給奶奶剝橙子?”
岑月黎從來沒有給奶奶剝過橙子。
而現在,也再沒有人會在橙子成熟的季節,惦記着要給她寄一箱了。
岑月黎抱着奶奶冰冷僵硬的身體,終于再也顧不上壓抑,再也顧不上什麽面子。她放聲大哭,嚎啕大哭,哭得像個被遺棄在荒野的孩子。
哭聲在山間回蕩,驚起林間的鳥雀。它們撲棱棱飛向天空,黑色的剪影劃過湛藍的天。
幾個村裏的男人沉默地站着,都像是不忍心看到這幅場景,默契地盯着遠處霧氣缭繞的山頭,盯着那些已經收割完的、光禿禿的稻田,好像這樣就能不看見眼前這一幕。
陳奶奶走過來,輕輕拍着她的背:“……你奶奶這一輩子,太苦了……到那邊去了肯定會享福的……”
是啊,太苦了。
奶奶一共有四個哥哥弟弟,兩個姐姐,生了媽媽一個女兒,和爺爺吵了一輩子。
明明是一對怨偶,卻最後躺在了這裏。
岑月黎一直覺得,自己和奶奶最像。
一樣的嘴硬心軟,一樣的愛美,一樣的向往外面的世界,一樣的有趣,一樣的刻薄。
岑月黎哭了很久,直到嗓子啞了,眼淚流乾了,只剩下乾澀的、抽氣的聲音。她仍然抱着奶奶,像抱着這世上最後的、溫暖的依靠——盡管那身體已經冰涼。
陳爺爺和幾個村裏的男人找來了一塊門板,鋪上乾淨的床單。
“月黎,”陳爺爺輕聲說,“該送你奶奶上路了。”
岑月黎擡起頭,眼睛腫得像核桃。她看着奶奶安詳的臉,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散亂的花白頭發。
“奶奶,”她啞着嗓子說,“我們回家。”
幾個男人小心地把奶奶擡到門板上,用床單蓋好。岑月黎跟在後面,下山的路很陡,男人們走得很穩,盡量不讓門板晃動。
11月8日陰
媽媽的呼吸機是在早上八點撤掉的。
醫生最後确認了一次腦死亡診斷,然後讓家屬簽字。岑月黎握着筆,手抖得寫不出一個字。
監護儀上的曲線變成一條直線時,病房裏很安靜。
舅媽捂住嘴,壓抑着哭聲。岑林倚靠在牆上,眼神空洞。
護士進來,開始撤掉各種管子。岑月黎站在旁邊看着,看着媽媽的臉一點點失去血色,看着那個曾經會笑着給她做玉米排骨湯的女人,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。
手續辦得很快。小姨說,奶奶和媽媽的葬禮一起辦吧,省事,也省錢。
岑月黎點頭說好。
“你父親這個情況,轉院是唯一的希望。”醫生頓了頓,“但我要跟你說實話,孩子。你就算把他轉上去,可能連ICU的門都進不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