欠20萬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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欠20萬
岑月黎站在神經外科ICU外的走廊裏,手裏握着一張薄薄的死亡證明。
父親林良才,于今日淩晨5時40分,因多器官功能衰竭,搶救無效死亡。
監護儀上的曲線終于變成一條永恒的直線時,岑月黎沒有哭。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床邊,看着護士撤掉那些維持了半個月左右的管子,看着那張腫脹變形的臉。
醫生:“節哀。”
鹽寧·清味居
清味居是家老牌私房菜館,藏在鹽寧老城區的一條小巷裏。青磚灰瓦,木門銅環,門前兩盞紅燈籠在冬日的暮色裏暈開暖黃的光。
岑月黎推門進去時,穿堂風帶起檐角的風鈴,叮叮當當響了一陣。
侍者引她到後院的小包廂。房間不大,只放得下一張四仙桌。雕花木窗半開着,能看見院子裏那株老梅,很漂亮。
她先到了。林老師約的是六點半,現在才六點過十分。
岑月黎脫掉羽絨服挂好,在窗邊的圈椅裏坐下。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,配黑色長褲,都是最基礎的款式。頭發紮成低馬尾,臉上打了個底,抹了個口紅,眼下的烏青還是很明顯。
侍者送來熱茶和菜單。岑月黎說等人,只要了杯白水。
六點二十五分,包廂的門被推開。
林姝彤走了進來,“月黎,等久了吧?”她笑着在對面坐下。
“沒有,剛到。”岑月黎站起身,微微欠身。
“坐,坐。”林姝彤擺擺手,“這裏我常來,菜做得清淡,很好吃的。”
點了幾道招牌菜,侍者退出去,帶上了門。
包廂裏安靜下來。
岑月黎從随身的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雙手推到林姝彤面前。
“林老師,這是三十萬。剩下的我以後還給您,真的謝謝您。”她說得很快,像背誦一篇早就準備好的稿子。
林姝彤沒有看那個信封。她的目光落在岑月黎臉上,細細地看,像在看一件珍貴的、有了裂痕的瓷器。
“小岑,”她輕聲說,“這一個月,都憔悴了。”
岑月黎的手指蜷縮了一下,又松開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麽,只是低下頭,盯着桌面上木紋的走向。
“你父親的喪事……都辦妥了?”
“辦妥了。”
“弟弟呢?回學校了嗎?”
“回了。在準備期末考試。”
一問一答,簡短而疏離。岑月黎覺得自己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,輸入問題,輸出答案,沒有情緒,沒有波瀾。
林姝彤嘆了口氣。她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這個錢,”她的手指輕輕點在信封上,“我不能收。”
岑月黎擡起頭,眼神裏終于有了波動:“為什麽……”
“因為這不是我的錢。是小章的。”
時間好像靜止了一秒。
“章……師哥?”她重複這個名字,像在确認一個陌生詞彙的發音。
“對。”林姝彤看着她的眼睛,“那天你離開後,章序來找過我。他說,在會議室裏說的話太重了,沒考慮到你的處境。他說這錢……就當是道歉。”
岑月黎的嘴唇動了動,卻發不出聲音。
道歉?
那個在會議室裏冷着臉、一字一句将她釘死在“毫無價值”的恥辱柱上的人?
那個永遠活在雲端、和她隔着整個世界的章序?
他給她五十萬道歉?
是道歉還是施舍?
岑月黎難以置信。
林姝彤補充道,“章序爺爺現在還在京州住院,情況也是不太好。他這段時間兩頭奔波,很辛苦。你們……應該好好聊聊的。”
岑月黎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就在她出神的時候,包廂的門被推開了。
章序站在門口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,肩上還帶着室外的寒氣。頭發剪短了些,臉色有些疲憊,眼下有淡淡的陰影,但眼神依然清亮銳利。
看見包廂裏的兩個人,他明顯愣了一下。
“林老師,”他走進來,“您說今晚……”
“小章來了。”林姝彤站起身,笑容溫和,“快坐。菜剛點好,馬上就來。”
章序的目光掃過岑月黎。那目光很快,很淡,像秋日湖面掠過的一陣風,沒有停留。
他在她對面坐下。
侍者進來上菜。清蒸鲈魚,山藥排骨湯,素炒時蔬,一道桂花糯米藕。都是清淡滋補的菜式,冒着騰騰的熱氣。
“你們先吃着,我接個電話。”林姝彤拿起手機,起身往外走,“醫院打來的,可能是實驗室的事。”
她走出包廂,輕輕帶上了門。
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。
空氣突然變得粘稠。岑月黎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,能聽見章序解下圍巾時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,能聽見窗外風鈴又開始叮當搖曳。
她低頭盯着面前的茶杯。白瓷,青花,杯底沉着兩片茶葉,像兩艘擱淺的小船。
“你父親的葬禮……辦完了?”
是章序先開的口。
岑月黎擡起頭,對上他的目光。他的眼睛是淺褐色的,在暖黃的燈光下,像秋日午後陽光下即将凝固的琥珀。
“辦完了。”
又是沉默。只有筷子和碗碟偶爾碰撞的清脆聲響。
岑月黎看着桌上的菜,有點不知所措。
“那五十萬,”她終于開口,聲音有些緊,“林老師說是你的。”
章序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,很自然地把一塊魚肉放進碗裏。
“嗯。”他只應了一個字。
“我會還的。”岑月黎說,“今天先還三十萬,剩下的二十萬……可能需要一些時間,但我一定會還,連本帶利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說。
原本得知章序爺爺身體不好,岑月黎還有點愧疚,可面對他這樣的傲慢,她又有些惱火,為什麽他可以在毀了她之後,又若無其事地給出施舍?
岑月黎的鼻子一酸。她趕緊低下頭,假裝去夾菜。
“你爺爺……怎麽樣了?”她換了個話題,試圖穩住情緒。
章序沉默了幾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