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就是賤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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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就是賤
陽光照進來,落在她光着的腳上,有了溫度。那點溫度從腳趾一點點往上爬,爬過腳踝,爬過小腿,爬到膝蓋。她低下頭,看着自己被陽光鍍上一層淡金色皮膚的腳背,覺得今天的陽光真舒服,天氣真好。
她轉身走進洗手間,對着鏡子洗了臉,塗了爽膚水,抹了面霜。她拿出一支很久沒用的口紅,旋開,對着鏡子,慢慢地、仔細地塗上。
她塗完,對着鏡子看了看,抿了抿嘴唇,覺得自己真好看。
走出洗手間,換上一件乾淨的打底衣,領口很高,剛好遮住脖子上那些紅痕。她把頭發放下來,披在肩上,遮住耳後那片還沒消褪的印記。
走到玄關,換上鞋,拿起鑰匙,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她去吃了早餐,逛了公園,曬了太陽。
還給自己點了一個四寸的冰淇淋蛋糕。
外賣員随口說了一句“生日快樂”,轉身就走了。
她受寵若驚,“謝謝”卡在嘴裏都沒能說出口。
但是沒關系,她機械地拆開蛋糕,一個人吃光了。
接下來的日子,岑月黎強迫自己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。她回學校上課,去圖書館,整理落下的學業。她甚至嘗試重新聯系項目組,雖然那邊已經換了人接手她的工作,但林老師還是給她安排了其他一些基礎任務。
她努力扮演一個“正在恢複”的人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內裏是怎樣的空洞。
手機成了她最大的折磨。每次屏幕亮起,她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個人。看到不是那個名字,又會墜入更深的失望和痛苦。她把他的聊天窗口置頂,又在他從未發來任何消息後,默默地取消。
她開始頻繁地查看航班動态app。輸入“鹽寧-京州”、“京州-波士頓”的航線。她查到章序第二天早上确實有一班飛往京州的早班機。也就是說,他從她家離開後,直接去了機場。
到京州後呢?他是去醫院看爺爺嗎?會在京州停留多久?什麽時候飛美國?
她無從得知。
林老師偶爾會問她近況,會關心她弟弟,也會偶爾提起章序。
岑月黎卻從不敢主動問起章序的近況。
一周後的深夜,岑月黎在圖書館趕一篇報告。電腦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發酸,她揉了揉眉心,視線落在手機屏幕上。
她關掉文檔,收拾東西離開圖書館。
深夜的校園很安靜,路燈把岑月黎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走得很慢,耳機裏的音樂剛好切到下一首。
“落了灰塵的那本書,記不清多久沒讀,恍恍惚惚打開了窗戶,發着呆過了一下午——”
她走上一座小橋。橋下的湖面結了薄冰,路燈的光落在冰面上,像碎了的月亮。她停下來,靠在橋欄上,看着那片碎掉的、不會流動的光。
耳機裏的歌聲還在繼續:“不想迷茫,搞不明白怎麽去活,誰比誰更灑脫,萬家燈火,卻沒盞燈留我——”
岑月黎擡起頭,看向遠處的城市。萬家燈火,一格一格亮着,橘黃色的、暖白色的、遠遠近近的。
她閉上眼睛,風吹過來,帶着冬天的寒意和湖水的濕氣。她瑟縮了一下,把圍巾又攏緊了一些。手指被風吹得冰涼,她猶豫了一下,打開微信,點進弟弟岑林的對話框。
上一次聊天還是周日下午,她問他“吃飯了嗎”,他回了一個“嗯”。再往前翻,是她發的“降溫了多穿點”,他說“知道了”。她盯着那個空蕩蕩的對話框,手指懸在鍵盤上方,打了幾個字,又删掉。
高三了,作業多,壓力大。他的手機寄存在外面,只在周末偶爾開機。
當年她讀高三的時候,媽媽在學校旁邊租了房子,奶奶輪流來照顧她。換洗的衣服、熱好的飯菜、晚上回來時那盞還亮着的燈。那些她曾經覺得理所當然、甚至有點嫌棄的“啰嗦”和“麻煩”,現在想來,都是她再也回不去的、被人捧在手心的日子。
岑月黎把手機放回口袋,眼淚在眼眶裏打轉。她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酸意壓回去,深深地呼出一口氣。白霧在路燈下散開,很快就散了,像什麽都沒發生過。
“我試着把孤獨藏進耳機,用琴鍵代替,寫不下的真實姓名……終于天總會晴,我愛下雨,像得了怪病,怎麽還不清醒……”
她覺得人真是賤呀,人不在時候,她是真怨,也是真恨,現在人不在了,倒是想起好處來了。
小時候關于家人的記憶并不多,很多都是奶奶念叨多了,硬生生念進腦子裏的。
從岑月黎記事起,奶奶的嘴就沒停過。做飯的時候念叨,洗碗的時候念叨,曬衣服的時候念叨,冬天圍着火盆烤火的時候念叨得更兇。念叨爺爺年輕時候多苦,念叨媽媽小時候讀書多懂事,卻沒條件讀書,念叨岑月黎小時候多難帶。
“你小時候一個人乖得很,”奶奶說,“五歲那年我去醫院照顧生你弟弟的媽媽,你跟着爺爺,一句都沒鬧。那天早上送你去幼兒園,爺爺不曉得時間,天沒亮就把你拖起來,走到學校門都沒開,又去人家剛開門的包子鋪坐着等。你也不鬧,給你吃鍋餃就吃,吃完就跟着走。你爺爺回來還跟我說,這丫頭好帶,一點都不費神。他肯定說好帶呀,小時候又沒給你換過尿布……”
岑月黎聽着,腦子裏會浮現出一些畫面:雪,黑漆漆的天,包子鋪的熱氣,爺爺背着她走那段下坡路。
奶奶說:“你弟弟剛抱回來那天,你趴在床邊看了好久,還伸手想摸他的臉,兩姐弟親熱的不行。”
岑月黎聽這話的時候已經上初中了。她看着眼前這個又皮又欠揍、搶她零食偷她零錢的弟弟,完全想象不出自己曾經“乖乖看着”他的樣子。
更不覺得她們姐弟倆是真的多親熱。
但奶奶說得多了,她有時候也會恍惚,覺得那個畫面好像真的在自己腦子裏存在過。
岑月黎還記得一件特別清楚的事。
小時候,奶奶經常帶她去村裏的小賣鋪。
說是小賣鋪,其實就是劉家媳婦在堂屋裏擺了兩個玻璃櫃,賣些瓜子辣條泡泡糖,櫃子旁邊支兩張麻将桌,常年有人圍着打。
奶奶不打麻将,但愛看。她坐着店裏的凳子,看張三今天贏了、李四明天輸了,看完了還要點評兩句:“張三打那麽大,我們就打不起哦。”
岑月黎那時候小,心思根本不在奶奶身上,只知道和小賣鋪裏的夥伴們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