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就是賤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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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也不光看麻将,還看人。跟這個搭兩句,跟那個笑一聲,誰家媳婦懷孕了、誰家兒子打工回來了、誰家老人住院了——全都裝進耳朵裏。
岑月黎只關心玻璃櫃裏那些五顏六色的零食。櫃子旁邊有時候會蹲着幾個小孩,跟她差不多大,手裏攥着辣條,吃得滿嘴油。
那天下午,奶奶已經給她買了五塊錢的零食。五塊錢能買不少:一包辣條、兩袋咪咪蝦條、一瓶阿薩姆奶茶。
岑月黎蹲在門口吃,吃完了,還要。
奶奶說沒了。
她不信,扒着玻璃櫃指指點點:那個那個,還有那個。
奶奶從凳子上起來:“走了。”
她不走。
蹲在地上,開始哭。
旁邊那幾個小孩還在吃,邊吃邊看她。
劉家媳婦從麻将桌那邊探出頭來,笑着說:“這丫頭嗓子真亮啊。”
奶奶也笑,往前走,不回頭。
岑月黎哭得更大聲,哭到鼻涕眼淚糊一臉,哭到麻将桌上有人回頭瞅她。
奶奶走遠了,她又怕,一邊哭一邊追上去,被奶奶一把扯住胳膊,拖着一路走回家。
她掙,掙不動,就一路嚎,嚎得路邊的人都停下來看。
後來奶奶跟她說起這事,笑得前仰後合:“你不記得啦?那天給你買了五塊錢的零食了你還吵着要,賴在地上哭,哭得一屋人都出來看,說這丫頭嗓子真亮。我把你扯回去的時候你還在嚎,路過的人都看!”
岑月黎第一次從奶奶嘴裏聽說這個故事的時候,也跟着笑,只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。
第二次聽,岑月黎在旁邊聽着,忽然覺得耳朵根發燙。
“五塊錢的零食,吃完了還要!不給就哭,哭得那個響哦,全村都能聽見。我扯她回去,她還掙,掙不動就一路嚎回家……旁邊那幾個小孩吃得那個香哦,她就盯着人家看,饞得跟什麽似的。”
第三次聽。
“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——”
“不記得。”岑月黎搶在奶奶說完之前回答,語氣硬邦邦的。
奶奶愣了一下,然後笑:“你這孩子,我還沒說完呢。”
“不記得,你說了我也不記得。”
“哎呀,就是那次在小賣鋪,給你買了五塊錢的零食你還吵着要,旁邊那幾個小孩都在吃,你饞得……”
岑月黎站起來,說去寫作業,走了。
她聽見奶奶在後面嘀咕:“這丫頭,脾氣不好不行的呀。”
煩。就是煩。這個故事她聽了不知道多少遍,每一遍都一模一樣:五塊錢、零食、哭、嚎、扯回去、旁邊那幾個小孩。
奶奶講得繪聲繪色,好像是什麽光榮事跡。
那天奶奶又在說。這回是過年說給一個親戚聽,岑月黎坐在旁邊剝橘子,假裝沒在聽。
“……五塊錢的零食哦,那時候五塊錢能買多少東西!她吃完還要,不給就哭,賴在地上不起來,哭得那個慘哦,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打她了……”
親戚笑:“小孩子嘛,都這樣。”
“可不是,我把她扯回去,一路拖一路嚎,到家眼睛都哭腫了。”
親戚又笑。奶奶也笑。
岑月黎把橘子剝完,一瓣一瓣放進嘴裏,沒嘗出甜味。
奶奶講這個故事,是在講什麽?講她小時候不懂事?講她教育有方?還是講“你看,我那時候多不容易,五塊錢都要省着花”?
她也會想:不就是五塊錢嗎?連五塊錢的零食都滿足不了,還一遍遍地講,是想彰顯什麽?彰顯你那時候有多難?還是彰顯你管住了我,沒讓我亂花錢?
話沖到嘴邊,又咽下去。
她不能說。說出來好像會傷害奶奶。奶奶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是高興的,是覺得在回憶“我們祖孫倆的往事”。
奶奶不知道這些話落在她耳朵裏是什麽滋味。
她只是把最後一瓣橘子放進嘴裏,咽下去,什麽都沒說。
後來,第五次、第六次、很多次……
這個故事還會再講很多遍。岑月黎學會了聽着的時候不擡頭、不接話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她學會了讓那些聲音從耳邊飄過去,像風吹過,不留痕跡。
有時候她想:這到底是不是我的記憶?如果奶奶從來沒講過,我會不會完全不記得那個下午?還是說,那個下午本來就不屬于我,它屬于奶奶,她只是需要我當聽衆?
她不知道。
她只得出了一個結論,興許奶奶的聲音,在某種程度上組成了她的記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