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憶小時候(2 / 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“我罵你們是為你們好,你們還小不懂,等出事就晚了!”
她低着頭,看着自己的腳踩在土路上,走得太快,腳濕濕滑滑的,前一半已經超出了鞋底板。
她想說,水很淺,只到腳踝。但她沒說。說了也沒用。
因為确實也有深水。
但是她們都沒往那邊去。
爺爺的聲音還在耳邊響,像溪水一樣,一直流,一直流,沒有停的意思。
岑月黎跟在後面,不敢吭聲。走出好遠,還能感覺到那幾個女生的目光戳在後背上。
周一上學,岑月黎一進教室就發現氣氛不對。
幾個女生圍在一起說話,看見她進來,聲音停了。她走到座位上坐下,聽見後面有人小聲說:“……她爺爺去找周老師了。”
她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聽說是周末去溪邊玩水,她爺爺看見了,氣瘋了,周一一大早就在辦公室門口堵着周老師,說了好久。”
“周老師臉都綠了。”
“她爺爺也太兇了吧……”
岑月黎低着頭,把語文書翻開,又合上。她不知道爺爺是怎麽說的,但她能想象,嗓門很大,語氣很沖,手可能還在比劃,像教訓她一樣教訓周老師。
周老師被她爺爺堵在辦公室門口,當着其他老師的面,被說“你們學校怎麽管的”“出了事誰負責”。
早讀鈴響的時候,周老師進來了。她站在講臺上,像往常一樣,把教案放下,擡起頭,掃了一眼教室。掃到岑月黎的時候,目光停了一下,很短,短到別人可能注意不到。
但岑月黎注意到了。
果然。
周老師說:“占用大家幾分鐘時間,強調一下安全問題。最近天氣熱了,不要去河邊、溪邊玩水,很危險。學校三令五申,家長也擔心。出了問題誰負責?自己負責不起,家長負責不起,學校也負責不起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,沒有看岑月黎。
但岑月黎知道她為什麽要說這個。
岑月黎把頭埋得很低,低到額頭快貼上桌面。耳朵燒得發燙,眼眶也燒。她拼命忍着,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後面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,沒聽清說什麽,但她知道是在說她。
她想:爺爺為什麽要這樣?
她去溪邊玩水,是不對。但她沒有被淹死,她好好的,她只是踩了踩水,只是蹲下去撿一塊石頭。爺爺用得着這樣嗎?用得着追到學校來,當着那麽多老師和同學的面,跟周老師那樣說話嗎?
她越想越難受,眼淚憋回去,又湧上來,憋回去,又湧上來。
可是她又想:爺爺也是擔心她。
電視上放過那麽多小孩淹死的新聞,爺爺每次看都要念叨半天。他是真的擔心她。他擔心她出事,怕她萬一掉下去,怕她再也回不來。
他只是……只是太着急了,着急得不知道怎麽好好說。
爺爺一輩子都不會好好說話。
岑月黎不知道自己該怪誰。
那就只能怪自己太懦弱了。
如果她當時硬氣一點,跟爺爺說“我只是在淺水附近玩,沒危險的”;如果她當時敢擡起頭,看着爺爺的眼睛,而不是低着頭一聲不吭;如果她當時敢說“你別去找周老師”——但她說不出。
她從小就不會說。
爺爺是個身形格外魁梧的男人,常年在田地裏摸爬滾打,肩背練得比別人家的門板還厚實,胳膊上的肌肉硬邦邦地鼓着,隔着粗布褂子,也能看出緊實的輪廓。
他的眉眼生得周正卻帶着股迫人的銳氣,眉骨很高,兩道濃黑的眉毛像用墨筆粗粗畫上去的,微微往下壓着,不笑的時候,眉峰裏就凝着一股沉郁的嚴肅。
眼睛不算大,眼尾有些往下垂,卻亮得很,像浸在井水裏的寒星,看人時總帶着股不容置喙的勁兒,和課本上印着的魯迅先生的畫像竟有幾分神似——尤其是皺起眉、抿緊嘴唇的時候,那股剛硬又執拗的氣質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常年的風吹日曬把他的皮膚染成了深褐色,額頭上刻着幾道深深的擡頭紋,笑起來的時候會擠得眼角的皺紋堆成扇形。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樹根似的虬結着,指節粗大,指腹上全是厚厚的繭子,那是幾十年握鋤頭、扛扁擔磨出來的痕跡。
平時他的褲腳卷到膝蓋上,露出結實的小腿。那天在溪邊,他黑着臉站在小路上時,寬肩繃得筆直,眉頭擰成一團,那股帶着火氣的嚴肅模樣,活脫脫就是從舊照片裏走出來的、帶着一身硬氣的老派農人。
爺爺嗓門一大,她就縮起來。爺爺臉一黑,她就不敢動。爺爺扯她胳膊,她就跟着走。她從來不敢反抗,不知道反抗了會怎麽樣,不知道爺爺會不會更生氣,不知道反抗了是不是也沒用。
就連媽媽也會拿爺爺來威脅她不要早戀。
所以她只能縮着。一直縮着。
變成了縮頭烏龜。
——
初二那年暑假,爸媽難得回來一趟,開着那輛七座面包車,帶姐弟倆去縣城買東西。
岑林從上車就沒停過嘴。
“爸爸,我要吃那個,上次你買的那個,像果凍一樣的,還有嗎?”
“媽媽,我想要一個奧特曼,電視裏那種,會發光的。”
“爸爸,我們去不去超市?去的話我要買好多好多吃的。”
他趴在副駕駛椅背上,一會兒跟爸爸說,一會兒跟媽媽說,話像倒豆子一樣往外蹦,車裏全是他的聲音。
岑月黎坐在他旁邊,靠窗,頭歪着,眼睛閉着。
“你姐姐都睡着了。”媽媽回頭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對岑林說,“你是不是也要休息下,不要這麽激動。”
岑林也回頭看了一眼,然後轉回去,聲音确實小了一點,但沒小多少,還在那兒絮絮叨叨:那買不買嘛,那你說好的不許反悔哦,那我要兩個行不行……
岑月黎沒睡着。
她只是不想睜眼。
她閉着眼睛,聽岑林說話。
要這個,要那個,你們答應過的,你們說的,我要我要我要。
她突然很羨慕岑林。
因為她好像已經不敢向爸爸媽媽說自己想要什麽了。
她很久很久以前就不敢了。
也不是沒要過。小時候也想要過什麽東西,可能是想給家裏裝WiFi,可能是想有一個自己的衣櫃,可能是想要一部新手機。
“裝WiFi會不會影響你學習?”
“買那個乾嘛,家裏不是有衣櫃嗎?”
“爸爸的舊手機不是能用嗎?”
也不是每次都拒絕。但拒絕的次數多了,她就慢慢不說了。說了有什麽用?說了還要被問“買那個乾嘛”,還要解釋為什麽想要,解釋完了也不一定給,反而顯得自己不懂事。
不如不說。
不說就不會被拒絕,不會被問,不會顯得不懂事。
她現在什麽也不說。想要什麽,自己攢錢買。攢不夠,就算了。反正也不是非要不可。
“到了到了!”岑林麟喊起來,“超市到了!”
岑月黎睜開眼睛,跟着下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