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歡吃桃子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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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歡吃桃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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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是周六晚上,火房裏只有他們倆。爺爺出去串門了,奶奶在廚房收拾碗筷。岑林麟趴在爐盤邊上寫作業,寫得龇牙咧嘴的,一會兒撓頭一會兒咬筆。
岑月黎在旁邊看書,餘光掃了他一眼。
“不會寫?”
“會。”岑林麟嘴硬,但筆停了。
岑月黎沒拆穿他,繼續玩手機。
過了一會兒,岑林麟開口:“姐,你說咱爸咱媽是不是偏心你?”
岑月黎玩手機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她擡起頭,看着他。昏暗的燈光映在他臉上,照得他的表情有點奇怪,不像是在開玩笑。
“什麽?”她覺得荒唐。
“偏心你。”岑林麟又說了一遍,手裏的筆轉來轉去,“什麽都向着你,老拿你跟我比,說你成績好,說你聽話,說我怎麽不像你。”
岑月黎笑了一聲,說:“偏心我?”
“對啊。”岑林麟被她笑得有點不确定了,聲音低下去,“本來就是……”
“岑林,”岑月黎打斷他,“你知道我從小到大聽見最多的話是什麽嗎?”
岑林麟不吭聲。
“‘你是姐姐,得讓他。’”岑月黎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“‘他小,你別跟他計較。’‘你聽話些,別跟他一般見識。’你聽見這些話了嗎?”
岑林低着頭,不說話了。
岑月黎看着他那個低着的腦袋,忽然覺得自己剛才說得有點過分。
結果岑林就說:“那你還每次都有新衣服穿。”
“你以為我就沒穿過別人的舊衣服?”
岑林看着她,“那我還是男的呢,撿你們女的衣服穿,我不要臉啊?”
岑月黎實在忍不住笑出聲,“那怎麽辦呢,我們家窮,又省得很。你長得又快,哪有那麽多錢給你買衣服。”
岑林委屈地沉默了。
岑月黎後來突然在想,自己當時為什麽就幫着家裏人說話了呢?
她明明看到了弟弟的痛苦,她卻視而不見。
她突然覺得好荒謬。
在這個家裏,他們都覺得自己是吃虧的那個。都覺得對方占了便宜。都覺得不公平。都覺得自己是委屈的那個。
她明明看見了岑林麟的痛苦,可她選擇視而不見。
她和他,在同一個深淵裏。她卻不知不覺變成了施害者。
——
高三那年,岑月黎在學校對面租了房。
奶奶來陪讀,睡一張床,她睡另一張床。
媽媽在縣裏找了份工作,零食店收銀,一個月兩千多,晚上也會回來睡覺。爸爸在省內工作,但還是回來的少。
岑林麟那年小升初,成績還不錯,爸媽一合計,把他弄到城裏來讀初中,塞進了縣三中。
于是周末的時候,那個租房裏就擠四個人:奶奶、媽媽、岑月黎、岑林麟。
奶奶和媽媽一起睡,岑月黎和弟弟一起睡。
岑月黎大了,是不愛和媽媽奶奶一起睡的,她寧願和岑林一起睡還自在一些。
有一回周六晚上,岑林躺在那兒翻來覆去,像條泥鳅。
“別動了。”岑月黎背對着他,閉着眼睛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數羊。”
“數了,沒用。”
岑月黎真想揍他,可按照奶奶的話來說到底是“長大了,懂事了,姐弟倆真親熱”。
換做岑林小時候,她指定要扇他巴掌打他屁股。然後她解氣了,他瞪着眼一臉不服。
岑月黎不禁悵然——姐弟間吵到動起手來的次數,一年比一年稀少。小時候,姐弟倆拌嘴是日常,動手更是家常便飯。
岑林總愛沒分寸地招惹姐姐,嘴碎又調皮,次次都能精準挑動岑月黎的火氣。彼時岑林身形單薄,力氣遠不及她,硬碰硬從來讨不到半點便宜,挨完打便捂着受傷的地方,扯着嗓子哭嚎着沖到爺爺奶奶跟前告狀。
老人家心裏透亮,清楚事端十有八九都是岑林挑起來的,也不會一味苛責岑月黎,只是又心疼又無奈地嘆着氣勸她:“教訓弟弟可以,別往臉上招呼啊,你看這下把他鼻血都打出來了,下手輕點,打打屁股就夠了。”
看着岑林鼻尖通紅,血珠順着指縫往下淌,岑月黎心底其實悄悄揪緊,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。可她硬是半分軟話都不肯說,就梗着脖子,和同樣惡狠狠瞪着自己的弟弟四目相對,兩道視線撞在一起,滿是互不相讓的戾氣。
不過姐弟之間從沒有隔夜的怨。哪怕前一秒還劍拔弩張,哭過鬧過,用不了半天功夫,就又湊到一處,分享零食、擺弄玩具,方才的矛盾仿佛從未發生過。
還真是長大了,姐弟倆拳腳相向的打鬧漸漸絕跡了。如今頂多只剩言語上的争執,吵到最後,大多還是岑林先松口認輸,順着姐姐的意思服個軟,這場争執才算落幕。
安靜了一會兒,岑林又開口了:“姐,你睡着了嗎?”
“快了。”
“那你別睡,陪我說話。”
岑月黎嘆了口氣,翻過身來,對着他。屋裏黑,看不太清他的臉,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“說什麽?”
“不知道。”岑林麟想了想,“你最近學習怎麽樣?”
“還行。”
“考得上大學嗎?”
“什麽叫考得上大學嗎?”
“哦,考得上清北嗎?”
“呵,你考的上一中嗎?”
“你準備考哪兒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岑林麟“哦”了一聲,又不說話了。
岑月黎看着他那團模糊的輪廓,忽然想起一個問題。
“岑林。”她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覺得我是個怎樣的人?”
那邊安靜了一下,像個傻子,“什麽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”岑月黎想了想,“你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?脾氣好不好?性格怎麽樣?好相處嗎?”
岑林麟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高冷。”
岑月黎難以置信,睡意全無,“什麽?”
“高冷。”岑林麟又說了一遍,“你挺高冷的。”
岑月黎聲音都高了半度:“我?高冷?我很高冷嗎?”
“不高冷嗎?”岑林麟被她這個反應弄得有點不确定了,“我記得以前你好安靜,天天就是學習學習,也不怎麽理人。”
“我——那是裝的呀!”
“裝的?”
“他們天天盯着我,我能不搞學習嗎?”岑月黎說,“爺爺、奶奶、老師,誰不盯着?我要是不好好學習,早就被罵死了。”
岑林麟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那你也太會裝了。”
岑月黎被氣得啞口無言。她在想他剛才說的那個詞——高冷。
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被岑林形容成“高冷”。
可以是任何一個不熟的人或者是家裏任何一個人說她高冷,唯獨不可以是弟弟岑林。
“你怎麽會覺得我高冷?”她問,“我們不是一直待在一起嗎?”
“我們哪有一直待在一起。”
“哪裏沒有?”岑月黎急了,“你小時候,從一出生到你上幼兒園、上小學,放學回來我們不都在一塊玩嗎?暑假寒假,不都天天見嗎?”
岑林麟一時無言。
“你怎麽不說話。”
黑暗中,他開口了,聲音有點慢,像是每個字都要想一會兒才能說出來:“那還是……覺得和你不熟啊。”
岑月黎愣住了。
不熟?
“你說什麽?”
岑林麟沒重複。但他說過了,那幾個字已經落進她耳朵裏,燙了個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