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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中周末下午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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步行街确實不遠,十來分鐘,車流明顯密集起來。

楊良才放緩車速,眼睛掃視着路邊寥寥無幾、且大多已被占用的停車位。

“看看,我就說這停車位難找!”他的聲音提了起來,透着一股不耐煩,“叫你們不如坐班車來,非讓我開車!”

岑美霞看着窗外,語氣沒什麽起伏:“自家有車,乾嘛不開?停車位難找就慢慢找,又沒催你。”

“嗯,不催我。”楊良才從鼻子裏哼出一聲,典型的陰陽怪氣,“讓你去學車你不肯,要是多個人會開,不就讓你去停車了?”

“我是不敢學。”岑美霞依舊淡淡的,“家裏有你一個會開的就夠了。”

她說得心安理得,側臉浸在慵懶的冬日陽光裏,随即自然而然地轉頭,透過座椅縫隙看向後排安靜的岑月黎,語氣輕飄飄落下,像是随口敲定了一件板上釘釘的事:

“沒事,等我們月黎高考結束,就去學車。”

車廂裏很靜,只有岑林游戲的聲響。

這話落在岑月黎耳朵裏,就像細小的冰碴子,密密麻麻紮進心裏,堵得她胸口發悶。

岑美霞不敢學車,一輩子心安理得依附旁人。自己不願學、不肯學,便把這份責任輕飄飄轉嫁到她身上。

岑月黎垂着眼,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手機邊緣,心底翻湧着一股無處可說的酸澀與諷刺。

她不是看不懂。

爸爸愛喝酒,逢年過節、親友聚餐總要喝幾杯,常常喝得半醉,每次家裏人出門,最忌諱的就是他酒後開車。

媽媽不肯學車,弟弟還小不懂事。

所以最後所有人的期待,所有的退路,全都壓在了她身上。

讓她學車,為了讓父親可以肆無忌憚喝酒,不必顧慮歸途;為了讓父親永遠不用承擔酒後不能開車的窘迫。

憑什麽。

岑月黎望着窗外倒退的枯黃街樹,陽光明明暖融融落在臉上,她卻只覺得渾身發冷。

她沒說話,也沒反駁。

她只是閉上眼,壓下心底那股沉沉的厭煩。

車子最終在一個稍遠的巷子口找到了位置。停好車,楊良才解開安全帶:“我跟你媽帶林麟去那邊取點錢,你們先在車上。”他指的是步行街口的銀行。

“月黎趕緊吃飯。”岑美霞囑咐了一句,拉着躍躍欲試想立刻沖出去的岑林下了車。

車裏只剩下奶奶和岑月黎。奶奶把保溫飯盒從後面遞過來,岑月黎接過,打開蓋子,飯菜還是溫的。她拿起勺子,慢慢地吃着。

奶奶坐在後排,并沒有安靜下來的意思。

“你爺爺本來也想跟着來看你的喲,”奶奶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格外清晰,“我說不要他來,屋後頭那塊坡地的紅薯還沒挖完,雞鴨也要人照看,等幾天放月假你就回來了,有什麽來的必要。”

岑月黎“嗯”了一聲,繼續吃飯,另一只手劃拉着手機屏幕,QQ動态裏同學們發的周末動态五彩斑斓。

“學校食堂天天吃的什麽菜啊?”奶奶又問。

“就那些。”岑月黎含糊道。

“哪些菜嘛?”奶奶不依不饒,“有沒有蘿蔔?這個季節蘿蔔甜,多吃點對身體好的。”

“有。”岑月黎舀起一勺飯,混着一點菜。

“有啊?有就多吃點,別餓瘦了。你看看你弟弟,瘦得像個猴兒似的,硬說食堂菜不好吃,天天不正經吃飯。”奶奶絮叨着,話題又跳到岑林身上。

岑月黎沒接話,她真想一句話不說。

“你們食堂菜到好不好吃?”

岑月黎咽下嘴裏的食物,随口說了句,“還行。”

岑月黎不挑食,“還行”是她對遇到這類問題的标準答案。

“還行啊?”奶奶像是得到了滿意的答案,語氣松快了些,“還行就好。你不挑食這點還是要得,不像你弟弟,哎呀,這不吃那不吃,不曉得要吃什麽……”

正絮叨着,車門“嘩啦”一聲被拉開,一股冷空氣灌進來,帶着外頭街市的喧嚣。岑林像顆小炮彈一樣率先鑽回車裏,手裏晃着一個剛在路邊買的烤腸,臉上是跑出來的紅暈。

岑月黎合上保溫桶蓋,把保溫桶遞還給奶奶,推開車門。初冬下午的空氣清冽,沖散了車裏混雜的食物和皮革氣味,讓她精神微微一振。

步行街不算寬闊,但周末人頭攢動,顯得熱鬧。兩邊是各種店鋪,賣服裝的、賣鞋的、賣小商品的,間或夾雜着奶茶店和小吃攤的香味。

岑林已經迫不及待地跑到一個賣炸串的攤子前探頭探腦。

“走,先去超市看看,給你買點零食帶學校去。”岑美霞招呼着,一家人便朝着街中段一家大型超市走去。

超市裏暖氣和明亮的燈光讓人有些昏昏然。岑林熟門熟路地沖向零食區,楊良才推着購物車跟在後面,岑美霞和奶奶走在稍後,低聲說着家裏的事。

岑月黎落在最後,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無意識地滑動,目光掠過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商品。

心想:下周應該可以和趙商見面了吧?

走到膨化食品區,岑林已經抱了兩大包薯片扔進車裏。岑美霞拿起一包餅乾看了看,又放回去,轉頭對岑月黎說:“你也挑點喜歡的。是不是快段考了?記得加油啊,給你買這麽一大包零食。”

又是這樣。每一次物質上的給予,似乎都要捆綁上一點期望,一點提醒。她心裏驀地冒出一股無名火,真想頂一句:“買點零食而已,跟考試有什麽關系?我不吃零食就不用考試了?”

但話到嘴邊,又像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,只化作更深的沉默。

岑美霞似乎沒察覺到她情緒的暗湧,推着車繼續往前走,又問:“到了新學校還習不習慣?交到新朋友沒?”

這個問題更讓岑月黎感到一陣煩躁。她所在的班級,大部分同學都是從縣城幾所重點初中直升上來的,不少人小學就認識,早已形成了穩定的圈子。她作為從鄉鎮考進來的學生,像個闖入者,努力了大半個學期,依然覺得隔着一層透明的牆。

“沒有。”她聲音悶悶的,眼睛盯着貨架上的泡面,“班上好多同學從小學就認識了,根本不需要認識我。”

這帶着明顯怨氣的回答,讓岑美霞愣了一下,但随即她又溫和地接話:“哦……那慢慢來,時間還長呢。”

“而且班主任管得好嚴,”岑月黎像是憋不住,又像是想找點什麽來佐證自己的不适,“下課了都不準講話,一直守在教室裏,不在教室就在監控室盯着。”

她本以為媽媽至少會流露出一點同情,或者覺得這樣的管理太過壓抑。沒想到岑美霞卻笑了,語氣裏甚至帶着點贊許:“你們班主任這麽嚴啊?那還是個好事啊,管得嚴,你們才能專心學習。”

一瞬間,岑月黎心裏像被潑了一盆冷水。後悔、失望、還有一點對自己的懊惱。

為什麽要說?明知道不會得到自己想要的反饋,為什麽還要開口?

她立刻閉上了嘴,剛剛打開的一點點縫隙,又嚴嚴實實地關上了。

岑美霞卻沒感覺到這驟然的沉默降溫,還在問:“你們班主任多大年紀了?看着應該不太老吧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岑月黎硬邦邦地吐出三個字,加快腳步走到推車另一邊,假裝專注地看着貨架上的飲料。

奶奶聽到半截話,插嘴道:“開學的時候不還見到過?戴個眼鏡,看着頂多三四十歲的樣子,還蠻年輕的,精神頭也足。”

“是嗎?那應該正是有乾勁的時候。”岑美霞自然而然地跟奶奶聊了起來,“管得嚴點好,現在這些孩子,不管不行……”

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讨論起老師的嚴格、學校的風氣、別家孩子的教育,話題越扯越遠。岑月黎徹底把自己屏蔽在外,耳機雖然沒戴,但注意力完全縮回了手機屏幕。

趙商在給她發消息說下周日可以見面。

岑月黎終于彎了一下唇。

結賬的時候,楊良才拿出錢包,岑美霞把買好的東西一樣樣裝進大塑料袋。岑林心滿意足地抱着自己那堆零食。奶奶在旁邊念叨着這個多少錢,那個貴不貴。

岑月黎站在一旁,看着收銀臺屏幕上跳動的數字,心裏空空蕩蕩的,只想快點結束,回到學校。

奶奶的聲音又響起來,“看看,月黎,岑林,你們爸爸媽媽對你們兩個多好,買這麽兩大堆零食,都是挑你們喜歡的。你們要曉得感恩,要記得爸爸媽媽的好,長大了要報答……”

岑月黎只覺得那些話語像細密的沙子,灌進耳朵,堵得慌。好?是挺好的。可為什麽這種“好”說出來,就讓她覺得像背上了什麽債務,沉甸甸的,壓得她連一點理所當然享受的感覺都不敢有?

該回學校了。車子重新啓動,駛離漸漸安靜的步行街,朝着一中的方向開去。離校門還有一段距離時,楊良才像是突然想起來,眼睛看着前方的路,開口道:“月黎,零花錢夠不夠用?”

車廂裏安靜了一瞬。岑月黎的心輕輕提了一下,随即又被一種更深的疲憊覆蓋。

又是這樣。要問,卻不直接給;給了,又好像是她讨來的。

她看着窗外掠過的、越來越熟悉的街景,語氣沒什麽波瀾:“你要給也可以。”

楊良才也不高興了:“意思是不夠是吧?”

那股熟悉的煩躁又湧了上來。她想說,夠不夠你自己算算,一個月一百塊,在縣城,除了買點最基本的生活用品,還能乾什麽?同學偶爾相約喝杯奶茶、買本輔導書,哪一樣不得算計着花?

只是她多少有點自己的私房錢,倒也不拮據。

“你要給就給,不給就算了。”

楊良才沉默地開着車,直到車子緩緩停穩。他熄了火,從外套內袋裏摸出錢包,抽出一張一百元的紙幣,往後遞過來。

岑月黎伸手接過。紅色的紙幣,嶄新的一百塊。

“哎喲,又得了一百塊錢喽!”奶奶帶笑的聲音從後座傳來,那語氣裏,有長輩看到小輩拿到零花錢時慣常的、近乎條件反射的打趣,或許還夾雜着一絲“看,多疼你”的意味。

岑月黎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
剛剛接過錢時那種“總算有了點補給”的複雜感覺,被奶奶這句話瞬間沖淡,甚至染上了一點別的顏色。

仿佛這一百塊是什麽額外的恩賜。

她沒那麽高興了。

“行了,快進去吧,晚上冷,多穿點。”岑美霞似乎沒太在意奶奶的話,把裝零食的大袋子遞給她,又叮囑了幾句“好好學習”、“注意身體”。

岑月黎低低地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回應。她拎着沉甸甸的袋子,推開車門。初冬夜晚的風立刻包裹上來,帶着穿透力的冷意,卻仿佛比車廂裏某種無形的黏膩更讓她清醒。

她立刻轉身,頭也不回地走向校門口。盡管奶奶似乎還在朝她這邊看着,擺着手。

高一一開學,來到縣城,世界好像一下子變大了,也變貴了。女同學們讨論的文具店新品、書店裏好看的課外讀物、小店櫥窗裏那些并不昂貴但樣式新巧的發繩頭飾……她不是不想要,不是不想參與,只是每次伸手向家裏要額外的錢,都像是一場艱難的談判,伴随着“要節約”、“別亂花”、“心思要用在學習上”的叮囑。

久而久之,她學會了不再開口,轉而動用自己那點可憐的“庫存”——小學初中存下來的零花錢和壓歲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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