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夕陽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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岑月黎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,聽見李晴在旁邊也摘了手套,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。
“結束了?”
“結束了。”岑月黎睜開眼,看了眼牆上的鐘,快五點了。
她從診療室出來,站在院子裏伸了個懶腰。雨後的天空像被洗過一樣,藍得透亮。太陽已經偏西了,光線變得柔和,把衛生院的白色小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。空氣裏沒有昨天那種潮濕的冷意,反而帶着一種雨後初晴的清新,風吹在臉上,涼絲絲的,很舒服。
“今天天氣真好。”護士從門口走過來,也仰頭看了一眼天。
“是啊。”岑月黎應了一聲。
她忽然想起昨天在來的路上,聽當地接車的人說,這附近有個山頭,看日落特別好。
岑月黎轉頭問她們:“聽說這邊有個地方看日落特別好看,你們去不去?”
護士看了她一眼,搖了搖頭,笑得有氣無力:“累死了,姐,我哪兒都不想去,只想回去休息。”
她又問李晴,李晴正在揉腰,頭都沒擡:“你去看吧,我在這兒看一樣的。”
岑月黎看了看一圈人,又看了看那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天空,心裏那點念頭反而更強烈了。
她咬了咬嘴唇:“行吧,那我自己去。”
她回到宿舍,把洞洞鞋換成了運動鞋。出門的時候想了想,又找了兩個塑料袋套在鞋上,用皮筋紮住腳踝。雖然今天天晴了,但山裏的泥地沒那麽快乾。
李晴看見她這打扮,忍不住笑了:“你這是要去插秧啊?”
“是,去插秧。”岑月黎低頭看了看自己裹着塑料袋的腳,自己也覺得有點好笑。
她推開門,沿着衛生院後面的小路往山上走。
路确實不遠,從衛生院後面拐上去,穿過一片小樹林,就能看見那條通往山頭的土路。山裏的路不像城裏的臺階那麽規整,就是人踩出來的,彎彎曲曲的,有些地方還塌了一小塊。
泥巴确實多,昨晚的雨把整條路都泡軟了,踩上去就是一個淺淺的坑。塑料袋在腳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,鞋底倒是乾乾淨淨的。
岑月黎走得又快又穩。
她從小走這種路。老家村子後面就是山,小時候爺爺奶奶還在的時候,每年清明和過年都要上山祭祖。爺爺走在最前面開路,她跟在後面,踩着爺爺踩過的腳印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那時候她從不嫌累,也不嫌泥巴弄髒了新鞋子,山上的草割腿也不在乎,總是開開心心的。
後來爺爺不在了,山也不上了。
她踩過一個水坑,塑料袋濺起一小片泥水。腳下的路和記憶裏的路重疊在一起,好像也沒那麽遠。
走了大概二十來分鐘,到了。
山頭不大,一塊相對平坦的空地,長着些矮灌木和野草。站在這裏往下看,整個鎮子都收在眼底。
那些灰白色的房子、彎彎曲曲的公路、遠處農田的輪廓,都變得很小,像一幅畫鋪在腳下。更遠的地方是連綿的山,一層疊着一層,顏色從近處的深綠到遠處的青灰,最後消失在淡淡的霧氣裏。
太陽正挂在山脊線上方,不再刺眼,圓圓的,紅彤彤的,像一個巨大的鹹蛋黃。光線從西邊鋪過來,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,從地平線往上,橘紅漸變成金黃,又漸變成淡淡的粉紫。雲不多,但僅有的幾朵被夕陽鑲了一圈金邊,像畫上去的。
岑月黎站在空地上,看了一會兒,掏出手機拍了幾張。拍景也拍人。
拍完後把手機收起來,就那麽站着,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發往後吹,涼絲絲的,帶着草和泥土的味道。
她一個人站了很久,什麽也沒想。
也許想了,但那些念頭太輕了,像天邊的雲,飄一下就散了。
“你怎麽一個人上這兒來了?”
不知道過了多久,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趙商站在小路的盡頭,手裏拿着一瓶水,盯着岑月黎的後腦勺。
岑月黎沒有接話,也沒有轉過身,只是面向那片正在變暗的遠山,像沒聽見一樣。
趙商在原地站了兩秒。沒有靠近,也沒有離開。
“……我現在是變成陳炜了嗎?”
岑月黎終于回過頭,看了趙商一眼。那個眼神很複雜——先是愣了一下,像沒反應過來他提到這個名字是想乾什麽;然後是一層薄薄的、像是被揭了舊傷疤的惱意;最後變成一種“你少來”的、又兇又煩的瞪。
她的眉頭擰起來,嘴唇微張,像是想說什麽,但一個字都沒說。她用表情罵了他一整套——先是“你腦子有病吧”,然後是“關你屁事”,最後是“再提陳炜試試”——全在那個眼神裏,一句都沒說出來。
陳炜。
那是初中時候的事了。陳炜是他們班的,初三的時候總坐她身邊,話多,成績一般,喜歡她的事全班都知道。
她當時沒當回事,後來因為一件她現在已經記不清的小事,兩個人鬧翻了——也許是他說了什麽讓她不舒服的話,做了什麽不舒服的事,岑月黎打了他,他被打狠了,也拿筆敲了一下岑月黎。
正巧不巧,敲在了岑月黎正在寫字的手背中指骨節血管處,她當下就痛得眼淚掉下來,總之關系就那樣斷了。
斷得很徹底,連同學都不想做了。她開始當他是空氣。不看他,不跟他說話,不回應任何來自他的信號。
岑月黎她轉回頭,重新面向夕陽。
趙商被那個眼神砸了一下,他看着她的後腦勺,看着她故意把下巴擡高了一點點。
趙商見她沒有動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他停在她身側偏後的位置,伸手,把戴着那枚內圈刻着小魚戒指的手舉到她面前。
岑月黎的目光不得不落在那只手上。多了一個銀色的戒指,細細的圈。
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幾秒,目光像被什麽東西輕輕絆了一下。那一瞬間,她想起了很多。
她終于有點生氣了。
機場上她就看見趙商戴了戒指,戴了戒指還往她眼前湊,是想乾什麽?
趙商的手完全擋住了她看夕陽的視線,她往旁邊挪了一步。趙商跟着挪了一步。她又挪了一步,他又跟着挪了一步。他的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一直舉在她面前,不高不低。
她往左,他跟往左;她往右,他跟往右。她退無可退,終于停下來,忍無可忍地轉過身,一巴掌拍開他的手。
手掌落在他手背上,力道很大,聲音很脆——“啪”的一聲,在安靜的山風裏格外清晰。
然後她擡起頭,終于正眼看他,眼睛裏有火,“好玩嗎?招惹我你很開心?”
她說完這句話,自己先愣了一下,覺得自己說多了。她看見趙商被她拍開的手沒有縮回去,懸在半空中,保持着那個被她拍開的姿勢,手背微微泛紅。
但他臉上沒有被她兇到的表情。他看着她,像在看一個他終于等到她開口說話的人。
“嗯。開心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帶着一點她最煩的那種、得逞似的、欠揍的笑意。
她的火氣“噌”地又竄高了一截,瞪着他,說不出話。她覺得她應該轉身就走。可她到底沒有動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,看着他那張被夕陽鍍了一層暖光的臉,看着他舉過的那只戴着戒指的手,看着他嘴角那個欠揍的弧度。
“你到底想做什麽?”
不等他回答,岑月黎立馬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。
重新面向夕陽的方向,“你擋到我看夕陽了。”
趙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,他彎下腰,把臉湊到她面前,“你終于肯跟我說話了?”
岑月黎皺眉別過臉,不理他。她往左邊挪了半步,想繞開他。趙商跟着往左邊挪了半步,臉又出現在她面前。
她又往右邊挪了半步,他又跟過來。她加快腳步往旁邊走,他也加快腳步跟上來。他甚至還微微彎着腰,好讓自己的臉始終保持在和她的視線平齊的位置。
岑月黎走一步,他跟一步;她停,他也停;她再走,他再跟。兩個人像在跳一支沒有音樂的雙人舞,笨拙又固執,誰也不肯先停。
岑月黎終于忍不了了。她停下來,擡手就是一巴掌。“啪”的一聲,像在打一只不聽話的蒼蠅。
轉身就走。
“不看夕陽了?”
岑月黎的嘴角抽了一下。她心想:看什麽看。全看你了。一直擋着,臉比夕陽還大,還好意思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