逗你的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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逗你的
上山不覺得,下山倒是頗有難度。
路被雨水泡了一天,踩上去又軟又滑。岑月黎走得比上山時慢了許多,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敢邁下一步。塑料袋在腳上窸窸窣窣地響,鞋底倒是穩的,但那種随時可能滑一下的不确定性讓她走得小心翼翼。
她走了幾步,還是沒忍住,回頭瞄了一眼。
趙商跟在她後面,穿着一雙拖鞋,踩在泥地上,腳趾頭露在外面,鞋底沾滿了厚厚的泥。
這人看起來走得比她艱難多了。
“你走慢點,我跟不上。”
岑月黎覺得自己剛才偷瞄他肯定被他看見了,于是走得更快了。
趙商只好跨着大步追上去,和她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一大截。
然後他又開口了,“你還挺聽話嘛。真乖。”
岑月黎的腳步驟然停住了。她站在那裏,背影僵直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。
她瞪着他,又氣又無語,心想這世界上怎麽可以有這麽死皮賴臉的人。
可她終究什麽也沒說,立馬轉身,邁開步子,走得飛快,塑料袋在腳上嘩啦嘩啦地響,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,像要把腳下的泥巴踩出火星子來。
趙商趕緊跟上去,拖鞋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地響,腳趾頭在泥水裏打滑,他差點摔一跤,但嘴裏還在喊:“哎哎哎!慢點!你走那麽快乾嘛?我不說了還不行嗎?”
岑月黎頭也不回,聲音從後面傳來,“我錯了我錯了,你別走那麽快,山路滑——”
岑月黎走得更快了。
趙商在後面喊:“哎——你別害羞啊!”
岑月黎終于停下來,猛地轉過身。她的臉漲得通紅,自己也分不清是氣的還是羞的,瞪着他,嘴唇動了一下,又動了一下,最後從牙縫裏擠出:“你、簡直、有病。”
趙商及時剎住腳步,站在她面前,拖鞋在泥地上又滑了一下。他的嘴角彎着,彎得很大,就像一只在門口守了很久終于等到主人回家的金毛,哪怕被主人嫌棄地踹了一腳,它也只是委屈地嗚咽一聲,然後依舊搖着尾巴,固執地貼上去。
岑月黎深吸一口氣,轉身繼續走,“你乾嘛穿拖鞋上山?”
趙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,語氣很随意:“怎麽了?”
“怎麽了?你好意思問怎麽了?”
“怎麽了?”趙商面不改色,語氣裏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牛氣。他往前走了兩步,拖鞋踩在泥地上啪嗒一聲,穩得很,“我走這種路的時候,你還在城裏穿高跟鞋呢。”
岑月黎翻了個白眼,正要怼回去。
結果還沒等她發力,趙商就已經腳下一滑。
整個人往前一栽,左腳那只拖鞋直接從腳底蹿到了腳脖子上,鞋口卡在小腿肚子上,上不去下不來。
活脫脫的現世報。
趙商身體晃了一下,手臂在空中劃了半個圈,勉強穩住了沒摔,但那個姿勢——一只腳踩着泥地,另一只腳半懸着,拖鞋挂在小腿上,整個人僵在那裏,狼狽得不像話。
岑月黎嘴角已經最大程度揚起,到了只能死死抿緊雙唇,牙關用力咬着,拼命壓住心底翻湧的笑意的程度。
胸腔不受控制地起伏,細碎的笑意悶在喉嚨裏,只從鼻腔溢出幾縷壓抑的氣音。
趙商耳尖靈敏,單腳輕輕蹦了兩下,卡在小腿的拖鞋跟着上下晃悠,泥巴簌簌往下掉。又故作委屈地耷拉着肩膀,拖長語調唉聲嘆氣:“哎,我說有些人,就光站那兒杵着當看戲大爺呢?只盼着人出洋相,一點同情心都沒有?”
見她肩頭輕輕發顫,鼻腔裏壓抑的氣音一聲接一聲,他還嫌不夠,單手費勁去扯腿上的拖鞋,扯半天紋絲不動,故意垮着一張臉挖苦:“合着我遭這份罪,全是給你找樂子來了是吧?站旁邊看得舒坦,也不搭把手扶一把,良心不會痛嗎?”
他又故意歪着身子原地晃了晃,挂在小腿的拖鞋晃得更加滑稽,嗓門揚得老高:“別光偷偷憋笑啊,想笑就敞開了笑,藏着掖着多不痛快,難不成還怕我記你仇?”
岑月黎真是拿他沒招,方才還只是壓抑的氣音,此刻細碎的嗤笑直接沖破唇齒,一開始還只是小聲悶笑,越想忍越忍不住。
她竭力側過臉望向一旁的草木,試圖隔絕眼前滑稽的畫面,笑意卻一波疊着一波湧上來,雙腿發軟站不住,乾脆彎下腰蹲在泥濘路邊,雙手撐着膝蓋,笑聲徹底放開,清亮地回蕩在山間。
那種從喉嚨裏沖出來的、壓都壓不住的、哈哈哈的好不矜持的大笑。
“你不是說你厲害嗎?哈哈哈哈——”
趙商彎腰去扯那只卡在腳脖子上的拖鞋,但鞋口卡得太緊了,扯了兩下沒扯動,泥巴又滑,他單腳站着搖搖晃晃的,樣子更狼狽了。
他頭都沒擡,“也不知道來搭把手。”
岑月黎已經顧不上生氣,笑得更厲害了,她用指尖擦了一下眼角笑出來的淚,喘着氣說:“你剛還不是很牛嗎?怎麽這就翻車了?”
趙商又扯了一下拖鞋,還是沒扯動。他直起身,低頭看着自己那只被拖鞋卡住的小腿,表情複雜,“完了,卡死了。”
岑月黎蹲在地上,抱着膝蓋,整個人笑得一抖一抖的。夕陽最後的餘晖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趙商站在幾步之外,一只腳光着踩在泥地上,另一只腳上挂着那只不争氣的拖鞋,也不掙紮了,就看着她笑。
岑月黎笑夠了,“哎呀,我餓了,”她轉過身,頭也不回地往下走,“得趕緊回去吃飯了。你就一個人留在山上吧。”
“岑月黎。”趙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她沒停。
“你不能這麽絕情吧?”趙商的語氣裏帶着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,“要知道我可是為了找你才這樣的。”
岑月黎回頭看了他一眼,嘴角的笑意又涼了:“為了我?誰要你為了我?說得好像是我把拖鞋套你腳脖子上的!”
趙商望着她轉身邁步的背影,套着塑料袋的雙腳踩過濕軟黃泥,步子邁得乾脆利落,沒有半分停頓,半點回頭的意思都無。
方才蹲在地上笑得眉眼彎彎、眼角沁出薄淚的模樣還清晰晃在他眼前,此刻只剩一道冷硬疏離的後背,直直朝着山下走,半點不肯為他停留。
他出聲喊她,聲音撞在空蕩山間,只換來她腳下步子更快幾分,背影分毫未頓,沒有半分心軟。
趙商站在原地,知道岑月黎絕不會回頭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低頭看了看那只卡在腳脖子上的拖鞋,只好趕緊彎下腰把拖鞋使勁往上扯。
扯到了小腿肚子上方,赤腳踩在泥地上,腳趾頭陷進冰涼的泥裏,他“嘶”了一聲,然後邁步往下走。
“哎,你等等我。”他急忙跟上來,“你走慢點,別摔了。”
岑月黎往下走了一段,聽見身後的腳步聲,忍不住飛快極小幅度回頭用餘光瞄了一眼。
趙商打赤腳了。
一只腳還穿着拖鞋,另一只腳直接光着腳踩在泥地上,腳趾頭陷進冰涼的泥漿裏,每走一步都發出“啪嗒”一聲。路面上到處都是碎石和斷枝,被雨水沖得到處都是,他看着倒是不慌不忙,走得還挺穩,但那雙赤腳踩在這些東西上面,岑月黎光是看着就覺得腳底板疼。
她沒忍住放慢了腳步。
“與其擔心我,不如多擔心擔心你自己吧。”她語氣依舊硬邦邦的。
趙商跟上來,語氣輕松:“我皮糙肉厚的,不怕摔。”
岑月黎翻了個白眼:“呵呵,小心踩到什麽刺了好叫你打破傷風。”
“你可別咒我啊。”
“我哪敢咒您啊,”岑月黎踩着腳下的泥地,塑料袋窸窸窣窣地響,“本來就是有這個風險。你看我塑料袋都磨破了。”
她低頭看了一眼,右腳的塑料袋被碎石劃了一道口子,泥水正從裂縫裏滲進去,鞋邊已經髒了一小塊。
趙商也低頭看了一眼,語氣随意得很:“那你把塑料袋給我用呗,我不嫌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