逗你的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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岑月黎停下腳步,回頭瞪他。
如果眼神可以殺死一個人的話,趙商已經足夠死千百回了。
“哈?拜托,我有說要給你嗎?你還嫌棄?”
“開個玩笑。”
岑月黎橫他一眼,放着狠話,“就算我的塑料袋全部磨破了,我也不稀得給你。”
話音剛落,身後傳來一聲“啊”。
岑月黎腳步一頓,轉過身。
趙商站在幾步之外,面露痛苦,眉頭擰在一起,正彎着腰去看自己的腳。那只腳踩在泥地裏,腳底板糊滿了泥巴,已經看不見皮膚的顏色了,只能看到一團髒兮兮的泥漿裹在腳上。他擡起來想要查看,但泥巴太厚了,什麽都看不見,只看到腳趾縫裏好像混着幾顆小石子。
岑月黎停在原地:“你別給我來這套。”
趙商龇牙咧嘴:“好像真踩到釘子了。”
岑月黎保持懷疑态度:“我給你叫120?”
趙商氣得胸腔起伏:“都這時候了,你還給我開玩笑?”
岑月黎沒好氣地走回去,“你真踩到了?”
趙商把腳擡得更高了一些,表情還是那副痛苦的樣子,聲音都有點變了,“當然了,不會流血了吧。”
岑月黎被吓到了,趕緊從口袋裏掏紙巾,一邊遞給他一邊蹲下去解自己左腳的塑料袋。動作有點急,塑料袋的結紮得太緊,她扯了兩下沒扯開。
“我帶了紙,你趕緊擦擦看看。”
趙商接過紙巾,盯着上面的草莓印花動都沒動。
岑月黎還在解塑料袋,頭都沒擡:“怎麽了?嚴不嚴重?”
沒人回答。
她擡起頭。
趙商嘴角已經抑不住了,彎起來的弧度大得藏都藏不住,眼睛裏全是狡黠的光。
岑月黎看着他那副表情,忽然就什麽都明白了。
她咬了咬牙,一把抽回自己剛解了一半的塑料袋,重新套回自己鞋上,動作又急又重,塑料袋被她扯得嘩啦響。她站起來,轉身就走。
“你生氣了?”
岑月黎沒理他,走得氣沖沖的,塑料袋在腳上嘩啦嘩啦地響,比剛才響多了。
“我逗你的。”趙商跟上來,聲音近了一些。
她還是沒理。
“行,我給你道歉,剛才我不該騙你。”
岑月黎停下來。
她轉過身,瞪着他,倒想聽聽他錯哪了。
趙商只是站在她面前,手裏還握着那張草莓印花的手帕紙,光着的腳踩在泥地上,褲腿沾滿了泥點子,頭發被山風吹得有點亂。
岑月黎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麽。
但她什麽都沒說出來。
她只是足足瞪了他五秒。
那一眼裏有什麽,她自己都說不清楚。
她洩了氣,轉過身繼續往前走。
再沒回頭。
趙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,放聲大喊:“岑月黎!你等等我!”
山間只回蕩着他自己的聲音,沒有半點回應,只有晚風卷着雨露涼意砸在身上。
赤腳踩進碎石爛泥裏,腳底硌得生疼,可這點皮肉疼根本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悶堵。他望着空蕩蕩的小路,胸腔裏憋了滿腔委屈,又揚聲吼道:
“你有氣沖我撒啊!冷着臉躲我算什麽本事!”
“別以為你有抑郁症,你就可以這樣冷冰冰地對我。你抑郁怎麽了?你抑郁我就不是人了?你抑郁我就該像個孫子一樣被你晾着?你打我、罵我、咬我、扇我——你怎麽樣都行!你打死我我都不帶吭聲的!但你不能像現在這樣把我當空氣!”
此時早已走出老遠、快要拐進小樹林盡頭的岑月黎,腳步驟然頓住。
風聲裹挾着他的喊聲,一字一句清晰飄進她耳裏,敲得她心口發酸。心底有一瞬間動搖,差點就下意識回頭望一眼山道上那個人。
然後狠狠罵回去:“想讓我打你?夠格嗎你!”
趙商似乎也覺得委屈:“你還記不記得,有次你一巴掌甩在我臉上,直接把我這個大老爺們眼淚當場扇出來,可當我捂着臉擡眼瞅你,居然半點火氣生不起來,你說我是不是真有病?”
岑月黎腳步頓在林間拐角,聽見這話,心底不由得晃開幾段模糊舊事。她一時間分不清楚趙商說的究竟是哪一回——從前這人最擅長無事生非招惹她,次次都能把她的耐心磨到見底,到最後十次有八次,都是她忍無可忍,上手狠狠收拾他收尾。
要說扇巴掌,是有一次,她記得格外清晰。
那會兒班主任特意囑托她幫扶班裏一名基礎很差的男生,不用費心輔導難題,只需要等她寫完作業,讓對方謄抄一份,就算完成幫扶任務。
那個男生也是個不老實的,趙商還要湊過去搗亂,一會兒伸手擋人家本子,一會兒故意抽走人家的筆,攪得對方根本沒法動筆。
岑月黎坐在一旁看得火氣直冒,攢了滿肚子煩躁,幾步沖上前,不等趙商躲閃,擡手便是一記耳光。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格外刺耳。
揮完手的瞬間,岑月黎自己都愣了,指尖發麻,心裏莫名發慌。擡眼就撞進趙商驟然睜大的雙眼,瞳孔撐得圓溜溜,像兩只銅鈴,嘴巴張得老大,半晌合不攏。
可她拉不下臉面示弱,依舊梗着脖子,硬邦邦地嗆:“誰叫你故意搗亂的?”
趙商沒反駁,只是單手死死捂住半邊臉頰,眼底飛快湧上一層濕意,眼眶泛紅,一言不發,就這麽揣着滿眶水光,默默轉身走出了教室,真不知道是不是被打傻了。
那段記憶在腦海裏一晃而過,岑月黎在心裏冷笑,是啊,是誰放棄了這一切呢?
趙商話音落,目光死死鎖着遠處林間那道背影。山道彎彎,暮色籠着草木,他清清楚楚看見岑月黎腳步猛地頓了半秒,肩頭極輕地晃了一下。
心底瞬間竄起一點細碎的希冀,像暗夜裏燃起來的一小簇火星,他擡腳正要踩着泥濘往前追。
可不過短短一息功夫,那道身影重新邁開步子,走得乾脆利落,徑直拐進前方岔路的樹林,枝葉錯落一擋,徹底從他視線裏消失,連半片衣角都再看不見。
山間冷風灌入肺腑,腳底碎石尖銳的刺痛此刻盡數被心口空蕩蕩的難受蓋過。
“岑月黎!”
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。
趙商垂落手臂,指尖死死攥着那張印着草莓花紋的手帕紙,紙團被捏得褶皺不堪。心頭又悶又堵,煩躁翻湧上來,他幾乎要狠狠将這團紙摔進路邊泥窪,可指尖松了松,到底還是舍不得。
他沉默地将皺巴巴的紙巾揣進外套內側口袋,腦子一熱,全然忘了自己一只腳光裸、另一只還穿着沾滿黃泥的拖鞋,擡腳狠狠踹向路邊一塊凸起的碎石。
碎石沒挪動幾分,尖銳的棱角反倒狠狠磕在他光裸的腳底板上。鑽心的劇痛順着腳底直沖頭頂,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,疼得瞬間弓起脊背,單腳踮在泥地裏來回蹦跶。
差點再次栽進泥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