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不能原諒一切？（1 / 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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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不能原諒一切？

林止深深地看着倒退的房子、山、森林、人、車子、商店、柳樹與河流。

最後目光朝向奶奶的墳墓，她在北方，奶奶在南方。她在東方，林正清在西方。她在外面，外婆在裏面。

她很想和狗埋葬在一起，比如夏天的桃樹下，比如大雪紛飛的山裏。

陳紀恩塞到她手裏兩顆彩色包裝的糖，她看着入了迷，好像很久沒有見到過這麽美麗的東西。

“林止，我們要去哪裏？”

林止将糖放進口袋裏，塑料邊緣觸碰到凍瘡，又癢又痛：“去拜訪受害者。”

車子沿着盤山公路颠簸前行，後廂放着陳紀恩不知道什麽時候買來的米面糧油和補品。

陳紀恩握着方向盤，跟緊聞西恩的車，時不時地側頭看向默然靠窗的林止。

她口袋裏的兩顆糖始終沒動，糖棱角隔着布料反複磨着手上的凍瘡，細微的痛感一步一步地拉她回歸現實。

她馬上要見夏懷桉了，那只手觸碰到她的心髒，它按在撲通撲通跳動的生命上，子宮裏的胚胎開始同她命運共振。

那只狗，後面的狗，世界上的狗。她是生命的集合體。

風雪停了。

天擦黑時，車停在破舊的庭院門口，林止身體止不住地顫抖，頭劇烈撕裂般疼起來，她認得這個場景，這是出事的地方。

記憶深處的慘叫聲順着外面的風鑽進耳朵裏，林止閉着眼都能精準地定位出事發時每個人所處的位置，在不同空間中産生的不同的求助、不同的嘶吼、不同的絕望。

陳紀恩察覺她渾身緊繃。

車後的大狗忽然開始焦躁起來，在車廂裏來回踱步，沖着外面不停地狂吠，甚至露出極度恐懼的表情。

陳紀恩側身伸手安慰它，嘴裏柔聲地說着什麽。

林止看見林水和聞西恩下車敲門，不久後門板吱呀一聲從裏面拉開，夏懷桉的身形猝然出現在門後。

林止渾身猛地僵住，那只手捏着她的心髒越發地疼痛，她知道總有一天它要完全占據她的身體，她的一切，與那條狗同生。

聞西恩将車上的東西提下來，被夏懷桉踢翻，林止看着他逐漸地靠近聞西恩。

嘴裏嘲諷：“聞西恩，今天帶記者來拍照了嗎？這可是塑造企業形象的好機會。”

聞西恩後退了幾步，聲音顫抖，她指了指後面的車：“記者…記者…陳紀恩在後面。”

她很害怕夏懷桉，聞西恩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物，可唯獨摸不透夏懷桉。

夏懷桉是她從來沒有觸碰過的存在，分不清他的偏激是出于恨意，還是天生冷硬，只能被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困在原地。

林止下車，在夏懷桉的目光中逐步靠近他。她覺得夏懷桉太瘦了，瘦的可以明顯得看見他手腕處的骨頭。

她站定腳步，在離夏懷桉還有兩步的距離停下，她能夠很明顯地聞到夏懷桉身上的草木香。

那條狗一直都很喜歡這種味道，臨死前，它還奢望拖着殘缺的身體找草藥，聞花香。

林止在夏懷桉詫異的目光下跪下，她的聲音消散在風裏。

陳紀恩着急地想要扶她，被林水一把推開。

陳紀恩向後踉跄了幾下，不可思議地看着林水。

林水從口袋裏拿出一張黑色的銀行卡，遞給夏懷桉，嘴裏念念有詞地說些什麽。

好像是誦經之類的話。

夏懷桉冷眼瞥過那張銀行卡，忽然俯身一把拽起來地上的林止，猛地發力将她推到陳紀恩的懷裏，相撞時林止聽到心髒手和子宮狗開始交談。

手問狗，夏懷桉是不是你的主人。它點頭又搖頭又點頭又搖頭。

“林水，你少她媽的裝模作樣，人死了要錢做什麽？你也不用一遍遍地折磨她，我早晚有一天會找到真相。”

夏懷桉冷冽的視線掃過林止蒼白消瘦的臉上，眼底積攢着她看不懂的情緒。

哐當一聲，夏懷桉摔門而入。

林水舉着黑卡的手還僵硬在半空，嘴裏斷斷續續的誦經聲驟然止住。

風聲灌進耳朵裏，順着那久遠的哀頌，飄蕩在她的心裏。

林止露出一種林止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，絕望中夾雜着某種由不得自己的痛苦。

她曾站在鏡子面前，感受自己這幾年的變化，除了消瘦的臉頰外，林止還在鏡子發現另一個不為人知的自己。

這麽多年，她的心理醫生隐瞞了潛在的精神病情，一種人格解離的障礙症。

很多時候，林止躲在角落裏，看着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拿起凳子、拿起剪刀，拿起具有一切摧毀能力的東西，渴望破壞掉虛假的幸福表象。

有時，碎片落在地上。

有時，鐘表聲喚醒她。

那時候的自己，撫摸着鮮活的心髒與靈魂，作為真實的人而存在，模樣和現在跪下的林水一模一樣，無時無刻都在祈求着某種重生。

能不能原諒一切？

農歷十二月下了場大雪，夜裏寒冷刺骨，凍死了天線上的鳥，屍體從空中墜落，砸在林止的頭上。

她瞬間清醒，膝蓋的疼痛由下而上傳上來，她一動，麻掉的下半條腿徹底牽扯出一個想法，林水想死。

她頓時被這個想法吓到，慌忙轉頭望去。林水矗立在臺階前的一厘米處，渾身覆蓋了厚厚的一層雪，如同一尊紋絲不動的雕像。

她的目光像老鷹般凝聚，仿佛在時刻等待着獵物的出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