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(三)大狗的時間:遺忘的兒子(2 / 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外面的雨傾覆,我起身走到門邊向外望。一個模糊的人影由遠及近地走來,她手裏握着白天的那把刀,空氣中的水汽由下而上地浮現,逐漸顯示出她戰戰巍巍的全貌。
等到她最終上前邁出最後一步,一條狗從她身後撲過來,它張着猙獰的大口,血從它的嘴角落在水裏,泛起一陣陣紅色的漣漪。
就在我驚呼一聲沖進雨裏的瞬間,她仰起那把精致的刀,對準它的心髒,狠狠地刺進去,頓時血往外湧,噴到她的臉上和我的嘴裏。
我吃了狗。我吃了我的同類。我喝了我同類的血。
“去吃了它。”
她終于下達命令,像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,仿佛世界并不在她的考慮範疇之內。
“吃了它。”
她又對我下達命令,仿佛如果我不照做,她就會像對待它一樣殺了我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吃。”
我顫抖地接過她手裏的刀,埋下頭,從它的身上割下一片狗肉,放在嘴裏。
我嚼了十三下,肉從食道裏滑下去,下一秒它們幻化成一只猙獰的手,将我的五髒六腑攪得天翻地覆。
知覺和意識的接口徹底斷裂,我的思維從我的身體裏離開,它跑在我被拴在桃木下的那段日子。
孤獨、寒冷的七月。
我的傷口生了蛆,它們蠕動着,啃噬着我的血肉。她從高處抛下來吃食,賞賜我的順從與忠誠。
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撲向她,撕咬她,最後她的血和它的血在雨水裏相融。
我一直以為我是一條憐憫的狗,能夠包容所有的苦難與創傷,可我是一只狗,産生了人的感情,沒有人理解我的感情。
我不敢讓人理解我的感情,我恐懼我的感情。
我安靜地仰面躺着,兩眼睜開,雨砸在我的眼睛裏,我什麽都沒想,也感覺不到任何的痛苦。
“陳紀恩大狗犯病了渾身抽搐送醫院我去開車,快!”
我緩慢地從地上站起來,頭暈目眩地走到狗的屍體旁,拿起那把刀又割下一片肉塞到嘴裏。
我已經不排斥她的任何行為,只是她已經死了。
他的懷抱很冰冷,仿佛依舊在埋怨我不原諒她。
不,我已經原諒她了。
我掙紮着,想要告訴他我對人類的絕對忠誠,我想對他說,你看我聽她的話吃了我的同類的肉。
他一定會像三年前一樣誇贊我,摸摸我的頭,親親我的毛發,而不是每次在我面前總是垂下頭去懷念她。
我待在搶救室裏,屋子裏有無數盞燈,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,我身邊空無一人。
夏敘欽說,我的爸爸去找我的媽媽了,可我的媽媽并不愛他。她愛的人叫夏懷桉。一個只在冬天裏出現的男人。
怎麽會有人只有冬天?
我甚至開始懷疑,夏懷桉是不是林止臆想出來的人,正在憑借着一場火光照進現實,成為了她所有積攢情緒的釋放口。
只到我看見他逆着光與白。
臉如此清冽,像冬天裏被大雪覆蓋的冬青與針葉林。我接近時,身體裏流動的血液仿佛一瞬間被凍結。
他步步趨緊,直到我完全癡迷,他将我舉起,抱進懷裏,撫摸我的毛,觸碰我臉上的疤痕。
目光對視的一剎那,我意識到夏懷桉是冰,冷得讓人清醒。
我被一群人注射入麻藥。
低溫不會使傷口複發。
她一定會沉迷于他,因為他身上致命的吸引力與強大的療傷能力會讓一切生命淪陷,包括我。
這時又粗又長的管子伸到我的胃裏,我的身體漸漸穩定下來,我的意識成功地被人類馴服。
我穿過七月金黃的麥田,越過一片遼闊的森林,在溪邊席地而睡,與星星做伴。
最後,我痛苦地流下眼淚。
我是一只狗,産生了感情。沒有人知道我的感情。我在想她,想他,想它。
我好像就只剩下了夏敘欽,他也只剩下了我。
【大狗視角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