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(三)大狗的時間:遺忘的兒子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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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(三)大狗的時間:遺忘的兒子
她已經很久沒有來看過我了,我都快要忘記她的模樣和她身上的味道。
很多次,夏敘欽對我說,忘掉她,忘記她身上的一切,閉上眼睛學着用心去遺忘。
每次,我會像看傻子一樣看着他,這種偏哲學的東西,說給一只狗聽,狗能聽懂嗎?
可我不忍心罵他,因為時間久了,我覺得這話夏敘欽是說給自己聽的,而他嘴裏的她指的并不是林止,而是那年倒在血泊裏的林水。
他目睹了林水自殺的全過程,恨自己沒有在她揮刀或者感知到她的毀滅傾向時,快走一步阻止下來。
雖然他也知道自己攔不下來,因為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,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,有第三次就有無數次。
所以林止才一直寬慰夏敘欽,讓他忘掉。
夏敘欽總會笑笑。
每次笑的夏敘欽都很帥,帥得人狗共憤,而且它的帥氣已經傳遍了我的狗友圈,因為來找我玩的,都是看在夏敘欽的面子上。
用它們的話說,你的臉怎麽和夏敘欽的臉相比呢,你這麽醜,臉上還帶着一道疤。
每天我待在玻璃窗前,看人來人往、進進出出,每當他們進來或者離開,都會将手撫在我的頭上,說你真可愛,真漂亮,就是臉上有一道疤。
起初,我很在意我臉上的這道疤。
每當夏敘欽照鏡子時,我都會湊到鏡子跟前,認真地打量我臉上不知什麽時候冒出來的疤痕。
它蜿蜒曲折,從我的額頭一直斜着延伸在我的脖子下,像是荒漠裏被風沙侵襲的溝壑,每次下雨都會隐隐作痛,好像無時無刻地在提醒我,它來自何時與何處?
我好像忘記了它來自何時與何處,這個世界上恐怕只有林止知道,但是她卻沒告訴我,因為她和七承味的每一個人都一樣,反複對我說,不是你的錯。
我沒有反抗,全盤接受了一切。
因為我想不起來我犯了什麽樣的錯。
直到小花問我:“你的爸爸媽媽還會回來嗎?”
我才如夢初醒,我的媽媽已經離開快要三年了。
我的媽媽叫林止,爸爸叫陳紀恩。本來是鄭仁澤,但他老是不管我,經常喂了上頓沒下頓,我就自己找了個爹。
陳紀恩比他負責多了,什麽都讓我吃,還很少年,我覺得再過十年、甚至三十年,他還是看起來像個大學生,青春帥氣又有魅力,特別是舉着相機或者拿着話筒采訪人,控場能力、引導能力、冷靜客觀能力一絕的時候。
有我爹在的日子,我吃肉、吃罐頭、吃狗糧、吃凍乾、吃零食,吃貓糧、吃米飯、吃面條、吃粽子、吃蘋果…
當我圓滾滾地站在我媽面前時,她用不可思議的眼神打量着我,下一秒便嘆了一口氣,側身看向我爹。
“瘦到以前的體重。”
我媽一句話,我爹立馬慫了,第二天拉着我去跑步,飯減量到一天一頓。
我不止一次地想,我媽為什麽離開?還有我到底遺忘了什麽?
這樣的念頭冒出來之後,開始有各種消息傳到我的耳邊。
小區的小狗們把道聽途說的情況,添油加醋,當做樂談地告訴我,說你的媽媽殺了我們同類,她身上沾滿了我們祖先的鮮血。人類是愚蠢的,是肮髒的,是罪惡的。
它們在一段突如其來的音樂中,将我高高地舉起,我的四肢動彈不了,只能硬生生地在空中掙紮。
過了一會兒音樂停下,它們把我放下,一窩蜂地跑開,回頭偷瞄我時,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,我扯着嗓子叫喊,有種來打一架。
眼看着它們逃竄離開,我轉身,被陳紀恩拿刀的模樣吓到。
他的手裏拿着一把精致的古着刀,刀柄上刻着花紋和圖騰,刀刃上閃着寒光。
我靠近他的一霎那,我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刺鼻的味道,裏面摻雜着肮髒的雨水,屍體在夏天裏腐爛,蛆蟲重生,桃花的香氣四溢。
陳紀恩往前一步,我後退一步,我本能地害怕他,害怕他突然揮起刀殺了我。
他站在雨裏,神情肅穆,他一改往日的溫柔,固執地将相機和電腦放下,蹲下來伸出一只手等我逐漸靠近他。另一只手依舊握着那把乾淨的古着刀。
明明我離他只有四五步的距離,卻被我走成了四五裏地這麽遠,每邁出來一步我都心驚膽戰,冷汗和眼淚直流,甚至腿打軟跪倒在地。
陳紀恩在逼我接受一切。在逼着我脫敏。他和林止越來越像,模樣像,行事風格也逐漸趨于一致。我開始懷疑眼前的人,到底是陳紀恩,還是林止。
就我在無能無力時,夏敘欽推開門出來,牽着我離開,我憐憫地回頭望他。
陳紀恩的臉上露出從未有過的孤獨與失落,他消瘦的身體蹲在雨霧裏,仿佛我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,為了某些利益抛棄了生自己和養自己的父母。
“陳紀恩,發什麽瘋,快進來,雨下大了。”夏敘欽腳步停下,側身說了一句,他僵硬的身體才有所動搖。
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,但是我清楚地感知到他在逼迫我接受和理解我恐懼的事情,比如那把刀,比如流言蜚語,比如紅色的血。
即便是進了屋,那股味道仍然在我鼻間揮之不去,它像白色的菌絲,滲透我的骨髓裏,我的血液裏,我的皮膚裏,我的毛發裏,我的五感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