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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(五)聞西恩的時間:假如時間能逆流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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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(五)聞西恩的時間:假如時間能逆流

聞西恩夢見宇宙中的一顆隕石砸在了涪江,轟的一聲,世界毀滅,一切淪為廢墟。

她從床上坐起來,倒了一杯水。淩晨三點,窗外電閃雷鳴,警笛聲劃破整個黑夜。

突然一道炙白的光線打在牆上,聞西恩從彌漫霧氣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煞白的臉,那張臉上充滿恐懼、驚慌和絕望。

開始是她的臉,後來是林止的、梁映潔的、夏懷桉的、一群乾枯饑瘦的孩子的、襲擊分子的。

他們和自己的面孔逐漸重疊在一起,直到她再也辨不清真假。

2012年6月,聞西恩跟着梁映潔下鄉做采訪,被梁映潔曾經報道過的邪惡勢力綁架。

她被人用棒子打昏了頭,再次醒來是在一片破敗的廢墟樓房裏,身上被繩子捆綁着,面前蹲着四五個喝酒吃肉的中年人,手臂上紋着可怕的刺青。

聞西恩幾乎是在兩秒之內冷靜下來,分析局勢地防備,準備開口時,被闖入的警察及時所救。

梁映潔猛撲到她面前,下一秒用一種愧疚難耐、失而複得的複雜情緒緊緊擁抱她。

這些人無意傷害她性命,只是想吓唬一下梁映潔。

可梁映潔自此事起後,行事完全變了個人,做事瞻前顧後,采訪挑三揀四,強迫症般地評估安全系數。

她拒絕了無數項目一次又一次,甚至要求聞西恩不準參與林止家的事情。

雖說聞西恩理解梁映潔綁架案後的後怕,但她沒想梁映潔會怕到如此地步。

下鄉是她每年都要和梁映潔去做的事,一路上見識過世間百态,各行各業的貧困差距與貧困底層家庭的無力,這以前是梁映潔為之奮鬥的東西。

現在她卻避而不談,視而不見,刻意回避一切。

生活節奏開始變得如此緩慢,懶洋洋的,毫無生機可言。

聞西恩認知的變化接受得并不是很融洽,所以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,她與梁映潔爆發了一場對峙與争吵。

梁映潔罵她是白眼狼,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她。而聞西恩認為她德不配位,有資源有能力卻不為人民辦實事。

于是梁映潔第一次打了聞西恩,她有些記不清那天後來的事情,隐隐隐約約覺得有人在哭。

她摔門而出,在馬路上晃蕩,碰到同樣在晃蕩的陳紀恩。陳紀恩與她說了很多,聞西恩從他口中,得知林止為了保護豆豆,先打算隐藏真相的打算。

陳紀恩原本以為聞西恩會支持攔止,為其出謀劃策,卻沒想她一眼拍案而起,指着他大罵,說虧他還是記者,和梁映潔一個德行。

那天太陽莫名其妙的大,她往前走不敢擡頭看太陽在哪裏,只覺得到處都很刺眼,樹上、湖面上、馬路上、建築上。

當她終于走到林止面前同她對峙,林止平靜的臉上竟然看不出一絲的不适與愧疚,甚至連一句解釋都沒有。

反倒是陳紀恩和夏敘欽在旁邊喋喋不休。聞西恩覺得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是世界,世界充滿了魔幻的妖魔鬼怪,就連林止也被同化。

她記起再不商量就絕交的法律文件,現在看來已經不是絕交這麽簡單的事了。

古往今來,因為信念不和産生生死分歧的故事數不勝數,她與林止必然要先死去一個,于是聞西恩開始退縮。

她跑出去,确定自己已經跑遠了,才雙手支撐着膝蓋大口地喘氣。

她聽着自己淩亂沉重的呼吸聲,仿佛掉落在時間的夾縫之中,她遭遇背叛,身前身後空無人,最後只能重重地用肩膀砸向粗糙的樹乾。

下一秒,她将手放在樹乾上,确認它還活着,并且将在7月的天氣中活下來。

“水。”

身後一道聲音響起,夏敘欽往她手裏塞了一瓶礦泉水,并且順勢往小樓前的臺階上坐下。

夏敘欽很難得地穿了一件鮮豔的服裝,紅色的短袖在綠蔭的庇護下有些紮眼。

聞西恩緩緩坐下來,低下頭有種異樣的情緒在心頭蕩漾,她已經想好了一切說辭,比如“為什麽所有人,包括她自己,都圍着林止轉?出了事情所有人,包括她自己,都會無理由,無緣無由地偏袒林止?陳紀恩是,夏敘欽是,鄭仁澤是,何銘齊是,連大狗也是”。

“操。”聞西恩想把話宣之于口,可這種感覺只持續了兩秒,先前鬧騰對峙的士氣便蕩然無存。

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,有時情感比理智幾乎更能支配着她,轉念一起,幾具血淋淋的屍體猝然出現在眼前。

理智占據上頭,她無法理解并且原諒林止與梁映潔拿人命換人情的觀念,因為這本身就是一種錯誤的價值觀。

“受委屈了?”

夏敘欽話音剛落,聞西恩蹭的一下從臺階上站起來,她拳頭攥得通紅,臉上帶着忿忿不平。

盡管夏敘欽掰開她的手,說林止在私人調查,給她一點時間之類的話,聞西恩依舊聽不進去。

這個世界背叛了她,那她便要去另一個世界精湛學藝,歸國有能力實現抱負。

“我走了。”

“去哪裏?”

“去流浪。”

“……”

走的那天,豔陽高照,夏敘欽不知道從哪裏得知的她的航班信息,跑到機場送她。他眼神複雜,好像提前知道了什麽似的。直到她離開的那一刻,他決絕又果斷地轉身。

在美國兩年多的日子裏,聞西恩其實過得并不順利,除了要克服語言障礙外,心理排異的孤獨也不停地折磨着她。

她發了狠地學習,閑暇時間接觸大量的人,三個月後逐漸在一過程中收獲了不少的人脈與資源。

2015年4月,聞西恩回到涪江,落地機場,站定腳步的一瞬間,她似乎并沒有那種回到故土的興奮與雀躍。

離家的三年裏,她只在2013年夏頌歌和林之欽結婚時回來過一次。

當時她拜訪完受害者家屬,坐上返回市區的列車。窗邊掠過一片類似林止奶奶鄉下的田野與綠蔭,一切看起來沒有什麽異樣。雖然她知道這些異樣在人心相比之下無足輕重。

當她踏上飛機,臉上帶着某種渴望,熱情地寒暄并迎接故人,才攸然發覺這其實并不是一段旅行。

當她反複往返受害人家中,渴望會得到某種答案,可任何人給不了她答案。

愛情與婚姻的本質不同,婚姻趨近于一種靜态或絕望至死的感覺,她想自己似乎正在失去某種勇氣和決心。

江舟朝着她走來,彼時他22歲,剛剛大學畢業,聽說國家公派申請到了常青藤的一所學校。

她接受不了他炙熱的目光,仿佛像光一樣時時刻刻地烘烤她。

她從陰冷潮濕的地方出來,想到這樣的地方去,因為她往返次數過多,開始覺得自己成為周遭環境的一部分。

因為沒有人能理解她為罪人開脫的動機,哪怕最後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同牧師忏悔。

因為偷盜養育兒女,造成失火,逃竄時被富人端槍三槍致命。

她盡了所有的努力去維護這個貧困不體面的家庭,但富人的人權在南方顯赫的影響下遠高一籌。

何銘齊幫她躲過了報複,那天晚上她像個逃兵一樣縮在何銘齊家的角落,一面擔憂何銘齊,一面又擔憂那個貧困家庭孩子的性命。

她抽了一晚上的煙,記憶時而清醒,時而模糊。

只記得外面的天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循環了多次。

一天夜裏,何銘齊終于推開門,他依舊穿着離開時的白色襯衫,身後站着梁映潔。

梁映潔發了瘋地沖過去,朝她臉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。等到她的手再次揚起時,何銘齊攔下來,将她護在身後。

何銘齊與梁映潔說了什麽,聞西恩并沒有聽清,只記得耳邊嗡嗡的耳鳴聲瞬間将她拉回房子燃燒的槍擊現場。

那個人就倒在她面前不足一公裏的位置,雙眼怒視着上天,仿佛在無形之中控訴着什麽。他的旁邊是一個打包好的食物和錢財的破布袋子,早已被血和泥摻雜染紅。

濃煙火光與傍晚的夕陽連在一起,天空逐漸被壓低,仿佛上帝一瞬間被消失。

何銘齊的手掌覆在她的眼睛上,指尖劃過她紅腫的臉,針紮般的疼痛後知後覺地襲來。

何銘齊只是看着她,或是因為疲憊,渾身清冽散了不少。他避而不談一些問題,像是多次忽略她炙熱又冷靜的目光,溫柔又狠心,仿佛在刀子上過活做遙不可及的夢。

“臉疼嗎?”何銘齊終于開口,他在昏暗的燈光裏站起來,一步步地靠近她。

他用冰冷的手指沾滿藥,一次次地劃過她的臉。

聞西恩從何銘齊身上重新感受到內心聚集的力量,仿佛她為之努力所做出的一切并不是假象與徒勞。

直到他上完藥,轉身背對着她,用冷漠克制的聲音對她說:“他們來接你了。”

聞西恩一愣,見門被打開,梁映潔和聞國懷攙扶着她的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,她才瞬間明白了一切。

三年前,她被林止和梁映潔嫌棄多餘,兩人提前串通好故意激化矛盾,趕她出國讀研。三年後,她被梁映潔和何銘齊認為無用,是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傻瓜,借由親人之由逼着回國。

總有人要下一盤棋,有人想當操縱黑白棋的一只手,有人想當黑白棋去從的規則制定者。可她偏偏是最無力抗争的工具,為什麽所有人要圍着她轉?

她忽然想起來夏敘欽,出國前未對他宣之于口的“為什麽所有人都圍着林止轉?”的話,正中她的眉心。

聞西恩又哭又笑,整個人顯得有些神經錯亂,她無力地拽着何銘齊的領口,醞釀多時的狠話湧到嘴邊:“你他媽……”

“小恩,好孩子,回去吧。”身後外婆在喊她,聞西恩逐漸松開手,臉上不再帶着恐懼、失望與悲痛,甚至不再産生任何一絲的責備。

她忽然被身邊的路人撞了一下,記憶重新回到現實。

涪江的雨季總會格外提前,才五月底,透過機場的玻璃往外看,地鐵口已經開始做防汛。

江舟接過她的行李,與旁邊梁映潔和聞國懷眼寒暄,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。

聞西恩想笑又笑不出。

她看到鄭仁澤和夏敘欽走過來,如當年那般擁抱她,與她開玩笑。仿佛隔着蟬鳴和雨季,一切都成了過去。

她為此付出了代價,忘了少年心氣,記住了槍殺的屍體,落下了敗訴的屈辱,以及這三年以來無盡的孤獨和始終沒有回應的情愫。

聞西恩看着鄭仁澤和夏敘欽,痛苦的話哽咽在喉。她沒有強大到像林止當年那樣輕松地說出“他媽的不就是死幾個人嗎,有些人就是放不下。”

她也無法想象林止當時身體裏掩蓋的痛苦,她竟還堅持讓所有人以高漲的熱情去迎接、去面對林止所遭遇的一切傷害。

聞西恩心劇烈地跳動了一下,夏敘欽一瞬間察覺出她眼底的情緒,立馬收起來嬉笑的表情去擁抱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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