怨燈娘(三)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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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對不起。”
這一聲遲來的道歉在耳邊炸響,她不敢置信的擡起頭。
“晚卿妹妹,對不起!”他微微躬身,身形放低,褪去世家公子平日的倨傲,語氣誠懇又帶着幾分歉意。
他從馬背上解下包袱,也一并放在她的懷中,生怕她拒絕似的趕緊說道:“這裏面有一些是我母親準備的,母親她也說對不住你。”
委屈的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,她站在原地,淚眼朦胧的看着眼前舉足無措的男子。
他剛想用帕子給她擦眼淚,一想到容夫人的叮囑,急忙收回手,把帕子遞在她面前:“擦擦吧。”
她沒有接,眼淚無聲地流着。
他尴尬的收回帕子,“你照顧好自己,這些東西,你要藏好。”
他太明白那些勢利眼了,也深知她的日子過得非常不好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他最後看了她一眼,翻身上馬,“我以後會來看你的。”
她看着他漸漸遠去的身影,找了棵形狀獨特的樹,在樹下挖了個坑,将他送的東西全都放進去,再小心地埋好。
這些東西,她不能帶回去,不然被搜刮出來,免不了又會生出事端。
這樣的日子一晃便過去了一年多,她原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。
夜色沉沉,鄉下莊子一片死寂,四下裏悄無人聲。她睡得迷迷糊糊,卻聽到外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,她急忙屏住呼吸,仔細聽。
“夫人說了,等此間事了,你我的好日子就來了。”李婆子的聲音在這寂靜的黑夜裏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那感情好!終于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。”管事婆子樂呵呵地說道。
兩人懷着滿心歹意,趁着更深人靜,周遭仆役都已睡熟,偷偷揣了引火的乾草與油布,蹑手蹑腳摸到蘇晚卿獨居的破屋旁。
李婆子左右張望一番,确認無人經過,眼底掠過一絲陰狠。先把乾枯柴草堆在窗根與屋門底下,又淋上些許燈油,借着夜風一吹,用火折子輕輕一點。
“呼”的一聲,火苗瞬間蹿起,舔着乾草順勢往上燒。轉瞬之間,濃煙滾滾而起,赤紅的火光映黑了夜空,順着朽壞的窗棂、破舊屋門往裏蔓延。
火舌肆虐,噼啪作響,濃煙裹着熱浪往屋裏灌,木梁朽木被燒得焦黑卷曲,嗆人的煙火味彌漫四野。夜風助着火勢,越燒越猛,整間小屋瞬間被火海包裹。
兩人遠遠躲在樹後,冷眼望着沖天火光,面上毫無半分憐憫,只冷冷地瞥着那片烈焰,篤定裏面的人插翅難飛。做完這歹毒之事,她們不敢多留,趁着夜色暗影,悄無聲息地溜回自己住處,妄圖裝作一無所知,掩去這縱火害人的惡行。
屋內濃煙嗆人,火光灼人肌膚,屋梁搖搖欲墜,處處都是焦灼滾燙的氣息,已然成了絕境。
她早在火勢起來的那一瞬間,打濕了手帕捂住唇鼻,悄悄地挪開靠牆的鬥櫃,那裏有她早就日複一日挖好的洞門,她聽到外面沒有了兩個婆子的動靜,就從洞裏爬了出去。
她站在遠處的山坡上,看着被大火完全吞滅的小屋,嘴邊泛起一絲冷笑。她來到那棵樹下,取出最後的東西,背好行囊。
翌日,兩個婆子來到被大火焚燒殆盡的小屋面前,裝模作樣地大聲哭喊,随後立馬叫了車夫去往蘇府。
“老爺,夫人,大事不好了!”兩個婆子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,跪倒在蘇老爺面前。
“何事如此驚慌?你們不是一直在莊子上伺候大小姐嗎?”蘇老爺問。
“大小姐,沒了。”李婆子撲在地上痛哭。
“昨日定是老鼠打翻了燈油,把屋子給點着了。”管事婆子接着說,“大小姐一人獨居,我們在下人房,根本沒聽見任何動靜。”
蘇老爺聽到這個消息,眼前一黑,差點沒有站穩。
“老爺。”王氏趕緊将他扶在椅子上坐下,輕撫他的心口,掏出手帕擦拭眼淚,“可憐晚卿從小沒有了親娘,如今年紀輕輕便去了。”
“這就是命啊,如果我沒有把她趕去莊子,也不會白發人送黑發人。”蘇老爺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大腿,他突然掃視兩個婆子,“晚卿的死跟你們這些下人脫不了乾系,來人,把這兩個刁奴拖出去各打二十大板,趕出府去,至于莊子上的人,全部發賣!”
“老爺,這可使不得啊!”兩個婆子尖叫起來,她們看向王氏,王氏卻熟視無睹,并且給了她倆一個警告的眼神。
廳外,兩個婆子的慘叫聲此起彼伏,心裏暗自叫苦,原以為替王氏了卻一樁心願,可以大富大貴。
事後,王氏的貼身丫鬟趁着四下無人,給她們一人一袋賞錢,并警告她們管好自己的嘴巴,兩個婆子互相攙扶着,帶着一身傷離開了蘇府。
“晚卿的命太苦了,老爺,您放心,她的身後事我會盡全力給她好好操辦。”王氏一邊給蘇老爺捏肩捶腿,一邊懂事體貼地說。
蘇老爺聽完,閉上眼點點頭,只留下一陣長長的嘆息。
蘇晚卿的喪禮辦得格外妥帖,全府上下皆穿素衣,就連平日裏最愛打扮的蘇明珠也身穿粗麻布孝衣,腰間系白麻繩,頭上只簪了一朵素白的小花。她的面上噙着恰到好處的悲戚,垂眸落淚,哀痛不已,旁人見了無不稱贊她姐妹情深。唯有她自己清楚,眼底那點寒涼假意之下,藏着不易察覺的快意。
王氏終日跪在蒲團之上,雙目紅腫,衣衫淩亂,往日端莊體面盡數破碎,一遍遍輕撫冰冷的空棺,哽咽無聲。蘇老爺面色沉冷,一身素色直裰,立在廊下沉默不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