怨燈娘（四）（1 / 2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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怨燈娘（四）
蕭雲殊聽了這個消息，不敢置信地一路策馬來到蘇府，只見檐下滿挂素白麻布帷幔，層層垂落，随風簌簌飄搖，一片慘白凄清。大門兩側立起兩杆素白引魂幡，白紙流蘇縷縷低垂，無風自顫。
他還是不信，再次禦馬前往莊子。
到了莊子，果然看見那被火燒得焦黑的小屋，眼前再次浮現那張素淨的小臉。
他再也見不到她了！
他在一片殘垣廢墟中呆了一整夜，第二日天剛微亮，啓程路過一座寺廟，忽然聽到沉緩而蒼涼的鐘聲，他停了片刻，毅然縱身下馬，走進了寺廟。
“施主，你當真想好了。”老和尚手中握着剃刀，再次問道。
“想好了，有勞師傅了。”他端坐在蒲團上，身姿挺拔，眉宇間布滿了難言落寞，墨發如鴉羽般披散肩頭，襯得面色清淺蒼白。
老和尚嘆了一口氣，緩步走到他的身旁，擡手合十，低聲誦了一句梵偈。
他閉上雙眼，長睫輕顫，斂去眼底紅塵萬般執念，背脊微微繃直，任由老和尚擡手拂過他濃密的發頂。
微涼的剃刀貼着發根緩緩游走，一縷縷烏黑長發悄然滑落，落發無聲，唯有剃刀摩挲發絲的細碎輕響，伴着老和尚低沉綿長的誦經聲，在袅袅佛煙中緩緩流淌。
蘇晚卿走了好久，一雙腳上布滿了血泡，她累得癱坐在樹下，一對中年夫婦駕着牛車路過，在她面前停下。
“姑娘，你這是要去哪？”中年女子問道。
“我要進城。”她舔了舔發乾的嘴唇。
“正好我們也要進城采買，姑娘你不嫌棄的話，我們可以捎你一程。”
“多謝。”她在中年女子的幫助下上了牛車，她忙着從包袱裏拿出一點碎銀子，中年女子推卻不了，只能收下。
進了城，她便和中年婦女告別，她朝着蘇府的方向走去。
小厮把屋檐下的最後一塊素白帷幔取下來，剛要從竹梯上下來，餘光卻看到了伫立在門口的女子。
這是哪裏來的叫花子。
他心裏這樣想着，待他看清女子的模樣，吓得從梯子上摔了下來。
“做什麽冒冒失失的！成何體統！”管家聽到動靜從裏面走了出來。
“詐……詐屍了！”小厮不顧身上的疼痛，指着她驚恐的說道，“是大小姐！”
“青天白日的，你胡說八道什麽！”管家沒好氣的吼道，不耐煩的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，也吓得不行，“大小姐詐屍了！”
蘇晚卿沒有理會他們，視若無睹地邁進了蘇府的大門，她徑直走到花廳，喝了幾口茶，終于累的坐了下來。
“老爺，您看，真是大小姐。”管家喊來蘇老爺，躲在他的身後。
“晚卿？”蘇老爺揉了揉眼睛。
“爹。”她起身，恰到好處地行禮。
“晚卿！”蘇老爺上前，仔細上下打量她，“你真的還活着？”
“嗯。”她點頭，似笑非笑地看着急沖沖趕過來的王氏母女，“好在女兒福大命大，逃了出去。”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蘇老爺的心終于安了下來，再看看她衣着褴褛，風塵仆仆的樣子，不禁皺眉，“你怎麽搞成了這樣？”
“那李婆子将我帶去莊子裏，日日和管事婆子苛待我，我每天都是過着朝不保夕的日子。如今死裏逃生，得以撿回一條命，已經是上天的垂憐了。”她不卑不亢地說道。
“你胡說，李婆子是我們府裏的老人了，她怎麽會苛待你？”蘇明珠說道，“你在莊子上過得好不好，我們會不知道？況且你的死訊還是她傳回來的！”
她看着蘇明珠還是沉不住氣的模樣，不禁冷笑。
“這麽說，我的一切日常，你們都了如指掌？”她裝作一副才知曉的模樣。
“晚卿，每個月的份銀你都沒收到？”蘇老爺懷疑地盯着她。
“什麽份銀？”她想了想，“難怪每月十五李婆子都要離開莊子，原來是回府了。”
“初萍，到底是怎麽回事？”蘇老爺想到李婆子每次來蘇府，都是一臉紅光滿面的模樣，反觀蘇晚卿面黃肌瘦，他就算再蠢，也猜到了一些。
“我不知道啊，那李婆子每月來領份銀，我都給了。誰承想，這銀子根本就沒有到晚卿的手上。”眼看事情就要敗露，王氏趕緊把事情都推到李婆子身上。
“我原以為爹已經放棄我了。”她見狀，掉下眼淚，擡手拭淚，“在莊子裏，我要洗所有人的衣物，每天都要劈柴除草，弄晚了，就沒有飯吃。”
蘇老爺一把抓過她的手，仔細查看，果然上面布滿了凍瘡和開裂的痕跡，不再是往昔的纖纖玉手。
他紅了眼，看着日漸與亡妻模樣相似的女兒，羞愧道：“我對不起你，也愧對你母親的臨終所托。”
“爹，女兒從來沒有做任何有損蘇府聲譽的事情。”她跪下，“我不會在自己的及笄禮上做出那種事情。”
“爹知道了，你受苦了。”他對着管家說道，“趕緊讓廚房準備一桌大小姐愛吃的，你再去仔細打聽莊子裏的下人是怎麽苛待晚卿的！”
“是，老爺。”
“那你先好好休息，一會兒爹來陪你用飯。”
“嗯。”她看着蘇老爺離去的身影，心下一片冰涼。
她這個爹，果然涼薄，看來這些年，被王氏洗腦得徹底，擺在眼前的事實他還是不信。
王氏的院子裏，蘇明珠不停地來回走動。
“怎麽辦，爹萬一查到我們頭上，我們該如何是好？”
“慌什麽？”王氏修剪着一盆茉莉，“那兩個婆子早就離得遠遠的，至于那些被發賣的下人，他們只知道這些事情是兩個婆子所為。放心，查不到我們頭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