怨燈娘（六）（1 / 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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怨燈娘（六）

蘇老爺的床頭懸挂着兩盞燈籠，其中一盞，上面有塊暗斑，仔細盤看，那暗斑似乎跟人的胎記一般無二，另外一盞，通體雪白，宛若少女的肌膚一般。

過了半個月，蘇老爺還是沒能挺過來，撒手人寰了。

至此，蘇晚卿順理成章掌控蘇家産業，成了蘇府真正的當家主心骨。

那兩盞人皮燈籠高懸大門外七天七夜便取下。

有些心性變态的權貴世家子弟，認出了這是人皮燈籠，暗中慕名而來，私下帶來陌路女子、仇家女眷，重金求蘇晚卿出手，将人悄無聲息做成人皮燈籠，藏于私宅密室，滿足一己陰邪癖好。蘇晚卿來者不拒，冷眼接單，白天做安魂燈，黑夜做人皮燈，活成了人間暗處的鬼魅。

歲月流轉，蕭雲殊雲游四方，無意間聽聞坊間秘聞，知曉了蘇家深夜人皮燈籠的可怖傳言，也查清如今掌燈主事之人，正是當年火海逃生的蘇晚卿。

昔日純白無瑕的姑娘，如今滿身血債，沉淪惡途，永世難安。佛門慈悲心起，舊情難斷，他決意重返紅塵，親自前往蘇府，一心要度化蘇晚卿回頭，拉她脫離苦海，免她堕入無間地獄。

他站在蘇府的大門口，長嘆一口氣，邁步走了進去，剛進門就聽到周圍的竊竊私語。

“稀奇了，還有和尚來買燈的。”

“這有啥好稀奇的，和尚不也趕夜路嗎，趕夜路就得有燈！”

“你還真別說，這和尚長得怪好看的。”

“這位師傅，你來此作甚？”小厮狐疑的攔住他。

“阿彌陀佛，貧僧找你們的當家人。”

“我家小姐正在見客，你還是請回吧。”

蕭雲殊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。

“我說你這和尚，怎麽如此犟！”

“怎麽了？吵吵鬧鬧了，平白無故惹人笑話！”常嬷嬷走了過來。

“嬷嬷，這和尚要見小姐。”小厮瞪了他一眼。

常嬷嬷見他有些眼熟，但就是想不起來，于是做主把他帶進了花廳。

“師傅先在這裏休息片刻，一會兒我家小姐就來了。”常嬷嬷給他倒了杯茶。

“有勞了。”

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，蘇晚卿終于來了。

“蘇小姐，別來無恙。”他起身雙手合十。

“蕭公子。”待她看清對方的模樣，不禁失神說道。

“請坐。”他微微一笑。

她在他面前坐下，上下反複地看着他茶褐直裰裹身，青縧松松束腰，頭戴黑僧帽，足踏黑布僧鞋，眉目清寂。

“你為何出家做了和尚？”她忍不住問問道。

是因為自己嗎？

這話她只敢在心裏說。

“紅塵萬丈，皆是虛妄離合。”他還是微笑。

聽到這樣的答案，她的心不免有些失落。

“那你為何又重返紅塵？”她再問。

“自然是來渡你。”他左手輕攏佛珠，拇指指腹緩緩撚過珠粒。

“渡我？我有什麽好渡的？”她喝了一口茶，“我如今過得好好的！”

“你現在殺伐太重，手上沾了不少無辜之人的性命，回頭是岸。”

“蘇府上下幾十口人需要我養活，你讓我如何回頭是岸？”

“你變了。”

“變的何止是我？”她冷冷地說道，“你又何嘗不是？當初從未見你出來為我打抱不平，哪怕是為我說一句話都沒有！現在何必故作姿态，說來渡我，簡直荒唐！”

“蘇小姐。”他眉頭緊皺。

“常嬷嬷，送客！”她高聲吩咐，打算扭頭離開這裏。

“我不走。”他攔在她，“我來了這裏，就不會走的，除非你回頭是岸。”

“行，你跟我來。”

他趕緊跟了上去。

她把他帶進了一方院落，裏面懸挂着不少人皮燈籠，他看着那些慘白的人皮，不禁臉色煞白。

“既然你這麽喜歡多管閑事，那麽從今日起，你就在此好好呆着，替這些人祈福誦經吧！”她直接把院門鎖上，方才離開。

他只好在一方空地上盤腿坐下，神色寂然無波，左手持一串佛珠垂在身前，拇指撚過珠粒，低低誦起往生經文。

梵音綿長悠遠，緩緩漫過四下死寂，驅散周遭陰寒戾氣。

他眉眼垂落，神情肅穆又悲憫。

一遍經文緩緩誦畢，又低聲續念往生咒，嗓音沉靜如水，字字渡魂，願亡者放下執念，消離苦楚，往生淨土，不再沉淪塵俗苦海。

“你今日又做人皮燈籠？”蕭雲殊看着她從匣子裏取出一張處理好的人皮，皺着眉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