摧青婦(一)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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摧青婦(一)
那一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。
城郊柳樹才冒了第一茬嫩芽,河水就暖了,水面上浮着一層薄薄的綠藻,陽光照下來,亮晶晶的。
林知蕪帶着丫鬟采薇,沿着河岸慢慢地走。她穿了件藕荷色的春衫,裙擺上繡着纏枝蓮,走起來一步一搖的,像朵風裏的花。
采薇在後面追着:“小姐,你慢些,老爺說了不讓你走太遠。”
林知蕪回頭笑着說:“怕什麽,這青天白日的,還能有人把我吃了不成。好不容易出府一趟,總歸是要好好玩樂一番!”
兩人在河邊,盡情的欣賞着美景,林知蕪挑揀出一塊扁圓青灰石片,學着大哥林知書的模樣在河裏打水漂。她身子側轉,手腕輕巧向前一送。石片貼着水面掠行,輕點河面三回,每一次觸碰都濺起一圈水暈。
“小姐,你好厲害啊!”采薇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我跟大哥相比,差得遠了。”她又挑了塊石片,“大哥可以掠水七跳。”
兩人玩了一會兒,忽然采薇指着河流驚恐地說道:“那裏好像有個人!”
林知蕪定睛一看,果然見到一個老婦遠遠地漂在河面上,兩只手胡亂撲騰着,嘴裏灌了水,嗚嗚地喊不出聲。
只見那老婦的腦袋一沉一浮的,眼看着就要沒頂了,林知蕪心口一緊,她三兩步走到河邊,提了裙子就蹚了下去。
春天水還涼着,冰得她打了個哆嗦,可她咬着牙往前走,河水漫過膝蓋,漫過大腿,她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老婦的胳膊。
老婦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似的,兩只手鐵鉗一樣箍住林知蕪的手臂,指甲掐進肉裏,疼得林知蕪倒抽了口涼氣。
她拼着力氣把老太婆往岸上拖,腳下踩着河底的淤泥,滑了一跤,整個人栽進水裏,嗆了好幾口。最後還是岸上看熱鬧的村民和采薇搭了把手,連拉帶拽地把兩個人弄上了岸。
林知蕪渾身濕透了,頭發貼在臉上,藕荷色的春衫糊了泥,狼狽得不成樣子。
采薇撲過來拿帕子給她擦臉,她擺擺手,先去看那老婦。老婦趴在地上咳了好一陣,吐了好幾口水,慢慢緩過來了。
周圍圍了一圈人,有說這姑娘心善的,有說這老婆子命大的。
林知蕪蹲下來,扶着老婦的背,溫聲問:“大娘,您沒事吧?”
老婦擡起頭來。
林知蕪這才看清她的臉,三角眼,薄嘴唇,顴骨高高的,一臉刻薄相。
那雙三角眼在她身上溜了一圈,從她頭上那根銀簪子溜到她腕子上的玉镯子,又溜回她臉上,忽然間像是見了鬼似的,一把抓住林知蕪的手腕,扯着嗓子喊起來:“是她推我下去的!就是她!我好好的在河邊走,她一把把我推水裏去了!”
林知蕪愣在那裏,手還被老婦攥着,指甲嵌進她腕子上的肉裏,疼得她眉頭皺起來。她說:“大娘您說什麽呢,我是在救您啊。”
老婦不依不饒,嗓門更大了,對着周圍喊:“你們評評理,這個小賤人把我推水裏了,又假惺惺地來救我,是想掩人耳目呢!”
周圍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有人小聲說:“可剛才明明是這姑娘下水去拉的您啊。”老婦唾沫橫飛,說:“她那是做戲!你看她穿得人模狗樣的,誰知道心裏打的什麽算盤!”
“你胡說,剛剛我跟我家小姐看得真真切切,你就是從上游被沖下來的!”采薇急忙護在林知蕪面前,“剛剛若不是我家小姐好心救你,你現在恐怕還是泡在河裏,哪有你這樣空口白牙胡亂編造的!”
林知蕪的臉都白了,她從小到大沒被人這麽指着鼻子罵過,又是這樣光天化日之下,圍着這麽多村漢農婦,一雙雙眼睛盯着她看。
她張了張嘴想解釋,可是老太婆的嗓門蓋過了她,一口一個賤人,一口一個歹毒。
采薇急得直跺腳,說:“你這人怎麽這樣,我家小姐好心救你,你倒反咬一口!”
老婦啐了一口:“什麽好心,有錢人家的小姐有幾個是好心的?我老太婆活了六十多年,什麽人沒見過!”
林知蕪攥緊了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裏。她想大聲說我沒有,我不是,可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
她從小受的教養就是溫順賢淑,不可以跟人争辯,不可以大聲說話,不可以失态。她是商戶家的大小姐,父親教她的是忍讓是體面,是千金之軀不可以跟人一般見識。
她深吸了口氣,把手腕從老婦手裏掙出來,手腕上已經被掐出了五個青紫的指印。
她說:“大娘,不管您信不信,我是真的在救您。這樣吧,我身上帶的銀子不多,都給您,您拿去看大夫,買點補品,算是我給您賠不是了。”她從袖子裏摸出個荷包,裏面有二兩多碎銀,放在老婦面前的地上。
老婦看都沒看那銀子,她盯着林知蕪的臉,忽然咧開嘴笑了,露出黃黑的牙:“銀子?我不要銀子。你把我推水裏了,害我老太婆受這麽大罪,你得跟我回家,照顧我幾天,等我好了你才能走。”
林知蕪心裏咯噔一下,勉強笑着說:“大娘,這怎麽行,我是未出閣的姑娘家,不好去外人家住的。”
老婦哼了一聲:“什麽外人家,我家就在前面那個村子,幾步路的事。你今天要是不跟我回去,我就去官府告你,說你蓄意殺人未遂。”
周圍的人開始起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