摧青婦(六)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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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丫鬟翠竹驚呼說道:“姨娘您沒事吧?”
她擺了擺手,想說什麽,嗓子眼裏像是塞了團棉花。
那丫頭蹲下去扶水桶,抖着手把桶扶正了,站起來垂着眼簾說:“姨娘好。”
聲音細細的,像根絲線。
林知蕪從她身邊走過去,裙擺掃過她的鞋尖,腳步快得像是有人在後面追,一路走回自己院裏,砰地關上門,靠着門板滑下去坐在地上,兩只手抱着膝蓋,牙齒咯咯地打着顫。
是她,青莠。
她怎麽會在這兒?她怎麽找來的?是不是崔婆子讓她來的?是不是那些人又要來抓她回去,鎖起來,關在屋裏,生兒子?
她抱着頭縮成一團,後背貼着門板涼飕飕的,她想起那些被鎖在屋裏的日日夜夜,想起崔婆子那張臉,想起王生渾身酒氣湊過來的樣子,胃裏一陣翻湧,趴在旁邊乾嘔了好一陣,什麽都沒吐出來,只是出了滿頭的冷汗。
第二天她讓翠竹悄悄去查,翠竹說那丫頭是少爺從街上撿回來的乞丐。
林知蕪坐在屋裏,手還是抖的。
她告訴自己,沒事的,她什麽都不記得了,她不會認我的,我就當沒看見她。
可心裏那個窟窿忽然又裂開了,比她拼命縫的時候更大了,往裏灌着風,冷得她渾身發僵。她把手指掐進掌心裏,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,用那點疼提醒自己。
你現在是劉員外的妾室,你過的是好日子,誰都不能把這一切毀了。
沒過幾天,張氏的貼身嬷嬷看出了端倪,把林知蕪和青莠叫到正廳去對質。
林知蕪站在紅木桌子前面,對面的青莠跪在地上,瘦瘦的身子蜷着,像只受了驚的小獸。
“你們倆,到底是什麽關系?”張氏冷聲問道。
“回夫人的話,妾身不認識她。”林知蕪低聲回答。
青莠不說話,只是一味地搖頭。
張氏見青莠是個悶葫蘆,氣得摔了杯子:“打!”
板子落下來,青莠咬着嘴唇不吭聲,血從嘴角滲出來,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
林知蕪看着那些血,腳底下軟了一下,差點站不住。她看着青莠趴在地上,後背上的衣裳漸漸洇出血來,可她就是一聲不吭,兩只眼睛始終看着地面,沒有往她這邊看一眼。
她攥緊了帕子,指甲隔着綢布掐進掌心裏,心口那塊地方揪着疼,可是另一塊地方,更深的那個地方,卻在慶幸。慶幸青莠沒有看她,慶幸青莠沒有喊她娘,慶幸只要她咬死了不認,這一切就能揭過去。
青莠被關進了柴房。
是夜,林知蕪躺在榻上,翻來覆去到半夜。天快亮的時候她爬起來,從妝匣裏摸出些碎銀子,找了塊帕子包了,又提筆寫了張字條。她寫了又撕,撕了又寫,最後只留了兩個字:走吧。
她把帕子和字條從門縫裏塞進柴房。
她想,你走吧,走得遠遠的,別再回來,別再讓我看見你。你走了,我才能安安穩穩地過我的日子。
她在門外站了一會兒,聽見柴房裏面靜悄悄的,什麽聲音都沒有。她轉身走了,腳步很快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可青莠沒走。
第二天她又在後院看見那個提水桶的身影了,瘦瘦的,小小的,一步一步穩穩地走着,像是腳下生了根。林知蕪站在廊下看着她走遠,手裏的帕子絞成了麻花。
張氏派到村裏去打探的小厮回來那天,林知蕪正坐在屋裏描花樣。她聽見前頭鬧起來,手一抖,描金線的筆在絹子上拖出一道長痕。
她站起來走到門口,張氏屋裏的丫鬟一路小跑了過來:“姨娘,夫人讓您去正廳。”
她的心跳得厲害,跟着去了。
正廳裏劉員外也在,張氏坐在上首,臉色鐵青,手裏捏着一沓紙。那個小厮站在旁邊,低着頭不敢看她。
張氏掃了她一眼,把紙甩過來:“你自己看。”
林知蕪接過來,是村裏那些人的供詞,按了手印的,說王家的确是從外頭強搶了個城裏姑娘做媳婦。
林知蕪的手抖得厲害,紙嘩嘩地響。
劉員外嘆了口氣,聲音沉沉的:“知蕪,你這些年受苦了,你怎麽不早說?”
她擡頭看着劉員外的臉,那上面有憐憫,有嘆息,可她看見了更深的東西。那東西藏在劉員外眼底,藏在他微微皺起的眉頭裏,藏在他那句怎麽不早說後面。是嫌隙。是隔閡。是她成了個麻煩,一個複雜的人,一個有過去的女人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我也是被逼的,我想過好日子有什麽錯。可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她只是垂着眼說:“過去的事,不想提了。”
劉員外沉默了一會兒:“那個丫頭,你打算怎麽辦?”
她心裏一動,指甲掐進掌心裏,掐得生疼。
“她是她,我是我,過去的事跟她沒關系。”
劉員外點點頭:“那就讓她繼續在府裏當差吧,你只當沒生過這個女兒。”
她屈膝:“謝老爺。”
“一會讓沈大夫給你瞧瞧,你也該為我劉家添丁了。”
“是,老爺。”她适中低眉順眼。
她走出去的時候路過張氏身邊,張氏冷冷地看了她一眼,嘴角挂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她目不斜視地走過去,後背挺得筆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