摧青婦(六)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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摧青婦(六)
終于,在一家青樓面前停住了腳步。
她擡頭仰望着牌匾兩邊的大紅燈籠,朦朦胧胧的,就像一陣旖旎的夢。
“哪裏來的叫花子,滾一邊去!”,門口的夥計瞧見了她,上前就要趕她走。
“我來這裏找個活計。”她開口。
“我們這可是青樓,青樓還能有啥活計?”夥計笑的前仰後合,“你這叫花子莫不是腦子給摔壞了!”
“吵什麽吵?”老鸨從裏面走了過來,看了一眼林知蕪,“跟我進來。”
老鸨見她模樣好,雖然瘦了些,憔悴了些,但底子在,一颦一笑間還有當年大小姐的做派。
待她洗了澡換了衣裳出來,點上燈細細一看,啧啧了兩聲。
“是個美人坯子,就是不知道放不放得開。”
林知蕪站在燈底下,綢衣裳貼着身子,頭發散着,臉上的傷還沒全好,嘴角腫着。她看着鏡子裏的人,忽然覺得那不是自己。那個穿着藕荷色春衫在河邊走的姑娘早就死了,死在那個春天的河邊,死在那個院子裏,死在她爹那句林家沒有你這個女兒裏。
站在這裏的這個,是另外一個人。
她對着鏡子笑了笑,笑得媚媚的,柔柔的。
老鸨兩眼放光,一拍手:“對了,就是這股勁兒。”
她果然紅了。
不到半年就成了怡紅院的頭牌,林知蕪這個本名沒人叫了,老鸨給她起了個花名叫碧荷。
她坐在樓上彈琵琶,樓下滿堂彩。那些男人往她懷裏扔銀子,往她手腕上套镯子,涎着臉湊過來叫她碧荷姑娘。她笑着給他們斟酒,纖纖的手指搭在杯沿上,指甲塗了蔻丹,紅得像血。
一天晚上,她正彈着曲子,一擡眼,看見林知遠坐在樓下角落裏,臉漲得通紅,眼睛裏全是血絲。
她手裏的琵琶頓了一下,又繼續彈下去,一曲終了,她起身回房。
林知遠跟着她上了樓,在走廊裏一把拉住她的胳膊,說:“你到底要怎樣?”
林知蕪甩開他的手:“你管我要怎樣。”
他的臉又紅又白,壓低聲音說:“你這像什麽話,你讓咱們家還有沒有臉面!”
林知蕪笑了,笑得渾身打顫:“臉面?你跟我說臉面?”
那天她爹把她趕出門的時候說的也是臉面,她被人按着拜堂的時候想的也是臉面,她被人鎖在屋裏生孩子的時候念的還是臉面。她的臉面早就喂了狗了。
“那你也不能這樣敗壞我們林家的名聲!你做這樣的下賤勾當,讓我們擡不起頭。”
“跟我有何關系?”
林知遠最後氣急敗壞地離開了。
沒過幾天,林家全族的斷親書送到了怡紅院。
林知蕪把那張紙展開看了一遍,上面按了好幾個指印,她爹的,她哥的,幾個叔伯的,字字句句都是跟她劃清界限,從此嫁娶不相乾,生死不相聞。她把紙折好了收進妝匣裏,對着鏡子描了描眉,繼續笑着去接客。
三年後的一個黃昏,下着綿綿細雨。
從外地經商回來的劉員外坐在林知蕪房裏喝了三盞茶,聽她彈了兩支曲子。
“碧荷姑娘,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家?”
她撫琴的手停了停:“您說笑了,您家裏有正房夫人。”
劉員外笑了笑:“我有夫人,我也有兩個妾,可她們都不及你。”
她看着他,忽然問了個不相乾的問題:“您家裏有羊圈嗎?”
劉員外一愣,說:“莊子上有羊圈,養着十幾只羊。”
“那羊圈裏住人嗎?”
劉員外笑了:“怎麽住人,那是牲口待的地方。”
她低下頭,手指在琴弦上輕輕地撥了一下,說:“好,我跟您走。”
劉府比林家綢緞莊氣派多了。
林知蕪被安排在府裏偏西的一座小院裏,三間正房,兩間廂房,院子裏種着兩株海棠。劉員外待她算不錯,吃穿用度一應俱全,每月還有月錢,雖然比正房張氏那邊差了些,可在兩個妾室裏算頭一份了。
她起初還不太習慣,夜裏總做噩夢,夢見羊圈,夢見崔婆子那張臉,夢見門板後面青莠亮晶晶的眼睛。
後來慢慢安穩了,胃口也好了些,臉頰上慢慢有了肉,氣色紅潤起來。她開始學着用這些安定的日子來填補心裏的窟窿,學得勤勤懇懇的,像是補一件破衣裳,一針一線密密地縫着。她不去想從前的事,想了就心慌,就出冷汗,就像有什麽東西在後面追着她跑。
可那個東西還是追上來了。
一天,她從夫人張氏院裏請安回來,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地走。
海棠花開了,粉白粉白的,一簇簇挂在枝頭。她走着走着,迎面過來個提水桶的小丫頭,瘦瘦小小的,穿件粗布衫子,低着頭走得急。
兩個人錯身的時候,那小丫頭忽然頓住了腳,水桶一晃,哐當一聲砸在地上。林知蕪低頭一看,潑出來的水漫過了她的鞋面,她皺皺眉想說什麽,一擡眼,看見了那張臉。
那張臉她認得,那是她自己的臉,小了十幾歲,瘦了兩圈,下巴尖尖的,兩只眼睛黑亮亮的,像是月光底下兩顆黑葡萄。那張臉白得像紙,嘴唇哆嗦着,看着她的眼神像是見了鬼。
林知蕪覺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就涼了,從頭頂涼到腳底板,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