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摧青婦(五)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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摧青婦(五)

恨她為什麽不是個男孩。

恨她帶着那身血和痛來到這個世界上,把所有的事都變得更糟糕了。

恨她哭,恨她笑,恨她像自己,恨她用那雙乾乾淨淨的眼睛看着自己,像是要提醒她自己曾經也是那樣乾乾淨淨的一個人。

如果沒有她,如果沒有肚子裏這團肉,她或許還有力氣跑,或許還能找到機會從逃出去。可有了她,她就被釘死了,被那個晚上釘死了,被這團從她身體裏長出來的小東西釘得死死的,哪兒也去不了。她恨她,恨得手指蜷成了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裏,掐出四個深深的月牙印。

孩子在夢裏動了動,細弱的小手從襁褓裏伸出來,胡亂地抓了抓,抓到了她的手指頭,攥住了。軟軟的,暖暖的。林知蕪低頭看着那只攥着她手指的小手,月光照在上面,白白嫩嫩的,指甲蓋粉粉的,小得像米粒。

她看了很久,眼淚忽然落下來了,砸在孩子的手背上,吧嗒一下,又吧嗒一下。

孩子在夢裏皺了皺眉,小手攥得更緊了。

林知蕪把臉轉過去,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,不讓自己哭出聲。可她心裏那個聲音還在響着,一遍一遍的,像磨盤一樣碾過來碾過去。

從那天起,她對孩子的态度就變了。

她還是給她喂奶,給她換尿布,給她哼那些跑調的搖籃曲。

可她的眼神不一樣了,那雙眼睛看着青莠的時候,不再是産房裏從血泊裏伸出手去摸她的那種眼神了。那眼神裏裹着一層薄薄的冰,冰面底下有什麽東西在翻滾着,黑黢黢的,她自己也看不清那是什麽。

有時候孩子哭得厲害了,她會把孩子抱起來拍,拍着拍着手勁就重了,拍得她哭得更厲害了,她又忽然驚醒似的把手松開,把孩子放在炕上,自己退到牆角去蹲着,兩只手抱着頭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她開始在心裏給孩子起名字了。

她管她叫小草,管她叫禍根,管她叫那天晚上的東西,可最常叫的還是那個名字,青莠。

莠是惡草的意思,長得跟禾苗一樣,可它結不出糧食來,它只會占着地,搶着水,把好好的良田都給荒了。她咬着那個字在嘴裏嚼,嚼出一股苦味來,可她還是嚼着,一遍一遍地嚼,像嚼一顆咽不下去的石子。

她想,青莠啊青莠,你怎麽不是男孩呢。你要是男孩,崔婆子就不會這樣對我,我就不會被鎖在屋裏出不去。

林知蕪想,這樣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因為青莠。

她的膝蓋撞在硬地上,碎石子嵌進皮肉裏,她渾然不覺。她反而彎下腰去,額頭抵着泥地,像是要磕下去,又像是在那幾塊碎石子上尋找某種痛感。她的十指攥緊泥土,指甲縫裏嵌滿黑泥,一呼一吸間,泥土的氣息猛地灌進肺裏。

可她還是嫌不夠。她張開嘴,把臉埋進土裏,仿佛要把這輩子所有的恨都吃下去,再從血裏孕出新的一截愁腸。

青莠長到七歲那年,王生死在了河裏。

那天傍晚時分,天陰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
王生在家喝了不少酒,拎着個酒葫蘆晃晃悠悠地往村口走,說要去找鐵蛋他爹喝兩盅。天黑的時候有人來敲門,說王生從橋上栽河裏了,撈上來就沒氣了。

崔婆子嚎得像殺豬,撲在林知蕪身上又打又掐:“是你克死他的!你這個災星!你進我王家的門就沒好事!”

林知蕪被她按在地上,後腦勺磕在門檻上,眼前一陣陣發黑。她聽見青莠在羊圈那邊喊娘,聲音細細的,帶着哭腔。她咬着牙,一聲沒吭。

夜裏,崔婆子把她鎖在柴房裏,罵夠了才走。

她蜷縮在柴堆上,渾身疼得像散了架,可是心裏卻像是卸下了塊大石頭。她聽見外面靜下來了,忽然想起什麽。

她從袖口裏摸出一直藏着的鐵片,開始割手腕上的麻繩。她割了好一會兒才割斷一根,刀刃太鈍了,勒得她手腕上的皮肉火辣辣地疼。她咬着嘴唇,一下一下地磨,鐵片在繩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老鼠啃木頭。手腕上的繩子松開之後,她整個人像是被卸下了千鈞重擔似的喘了一口長氣。她又去割腳上的,蹲在草堆裏蜷着身子,刀刃貼着腳踝一下一下地拉,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,涼絲絲的。

她扶着牆站起來,腿是軟的,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。柴房的門從外頭插着門闩,她摸索着門縫,把鐵片伸進去,一點一點地往上頂那根木闩。

木闩粗得很,她頂了好幾下,鐵片在木頭上刮出咯吱咯吱的聲響,她怕崔婆子聽見,手抖得厲害。可她咬着牙繼續頂,終于把木闩從槽裏頂開了,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。她側身擠出去,站在柴房外面,月光照在她身上,冷白冷白的,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,瘦得像根竹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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