摧青婦（四）（1 / 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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摧青婦（四）

崔婆子在竈臺邊上燒水，水燒開了又涼了，涼了又燒開，她坐在板凳上磕瓜子，磕了一地的瓜子皮。

王生蹲在堂屋裏烤火，火光照着他的臉，他一言不發地看着火苗跳。

吳婆子從屋裏探出頭來喊：“快來搭把手，你家媳婦出大血了。”

崔婆子站起來走到門口往裏看了看，炕上一片狼藉，血把褥子都洇透了，林知蕪的臉白得像張紙，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，兩只眼睛半睜着，瞳孔像是散了焦，看着不知哪個方向。

吳婆子兩只手全沾着血，在林知蕪的肚子上又推又按，急得額頭上全是汗。

“不能等了，再不把孩子弄出來大人孩子都得完。”

崔婆子站在門口沒動，她看着炕上那攤血，又看了看林知蕪那張青白的臉，目光在那個隆起來的肚子上面停了一瞬。

她想的是那裏面如果是個大孫子，那一切就都值了，那些養了這大半年的吃食、那些逼她喝下去的苦藥，就都沒白費。

可萬一是閨女呢？

崔婆子嘴角往下撇了撇，她往後退了一步：“你先忙着，我去看看燒的水。”她轉身就回竈臺那邊去了，坐下來繼續磕她的瓜子，嗑得咯嘣咯嘣的，像是外面下雪的聲音。

吳婆子急得直跺腳，罵了一聲：“你們這家人怎麽回事，眼看着人就不行了。”

她沒辦法，只能自己硬撐着上，兩只血手在林知蕪肚子上又推又揉，一邊推一邊喊着：“姑娘你使勁，你得使勁，孩子出不來你們倆都得死。”

林知蕪聽見了死字，她渙散的眼神忽然聚了一聚，像是一團被吹散的煙猛地收攏起來。她看見了吳婆子那張焦急的臉，看見她兩只沾滿了血的手，看見炕上那攤還在不斷擴大的暗紅色。

她想，死就死了吧，死了倒乾淨了。

可就在這個念頭升起來的一瞬間，她眼前忽然閃過了采薇的臉，采薇的臉沾着泥，頭發散着，在院門外面回頭看她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麽又沒說出口。她在心裏喊了一聲采薇，然後猛地攥緊了拳頭，把全身最後一點力氣都聚到了小腹上。她咬着枕巾，齒根咔咔作響，整個人像一張繃到了極限的弓，弦上最後一根絲都快斷了。

吳婆子看準了時機，兩只手一托一轉一拽，一股熱騰騰的黏膩從那裏面湧出來，伴随着一聲細弱的啼哭，像小貓叫似的。她長舒了一口氣，把那個紅通通皺巴巴的小東西提起來，倒提着腳拍了拍屁股，啼哭聲響亮了些，在這間充滿血腥氣的屋子裏回蕩開來。

吳婆子把她裹進準備好的布裏，抱到燈底下看了一眼，孩子是個女孩，瘦得皮包骨頭，臉上青紫青紫的，嘴一張一張地哭，哭聲細細的，像是随時要斷掉。

她抱着孩子走到門口，對竈臺那邊的崔婆子說：“是個丫頭。”

崔婆子嗑瓜子的手頓住了，嘴裏的瓜子皮還粘在唇角上，她擡眼看了看吳婆子懷裏那個小包裹，嘴巴扁了扁，把瓜子皮啐在地上：“說知道了。”然後她轉回身去，什麽也沒說，繼續嗑她的瓜子，嗑了兩顆又站起來，端着那碗已經涼透了的水走到門檻邊潑了，轉身回自己屋裏去了，門砰地關上。

吳婆子站在院子裏愣了愣，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孩子，孩子還在哭，細弱的，像是風吹過蘆葦的響聲。她又回頭看了看産房裏面，林知蕪還躺在血泊裏，氣若游絲，被子都沒人給她蓋。

她嘆了口氣，把孩子擱在林知蕪枕邊，自己去竈臺上燒了盆熱水，找來塊乾淨的布，好歹把林知蕪身上的血擦了擦，

林知蕪的眼睛半阖着，眼珠在眼皮底下動了動，嘴唇乾裂着，翕動了兩下。吳婆子端了碗溫水過來，拿小勺一點點喂進去，林知蕪的喉嚨滾動了兩下，咽了。

她偏過頭，看見了枕邊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，哭聲已經弱下去了，小嘴還在一張一張的，像是在找什麽。林知蕪看着那張青紫的小臉，看了很久，眼睛裏有水光閃了閃，又閉上，兩行眼淚順着太陽xue淌進了頭發裏。

吳婆子又等了半個時辰，看林知蕪的出血漸漸止住了，脈搏雖然弱卻還在跳着，這才松了口氣。她把藥和止血的方子寫了擱在桌上，擦了手出了門。

院子裏雪已經停了。

吳婆子攏了攏頭巾往村口走，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王家的院子，堂屋裏還亮着燈，竈臺上還擱着半碗沒嗑完的瓜子，炕上那個女人和她剛生下來的那個丫頭被孤零零地撂在了黑暗裏，像兩棵被風吹倒在路邊的草。

林知蕪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