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摧青婦(四)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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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有時候醒過來,有時候又沉下去,醒過來的時候能聽見枕邊那細弱的哭聲,沉下去的時候什麽聲音都沒有,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安靜。

她伸出手去摸枕邊的那個小包裹,摸到軟軟的布,摸到滾燙的小臉蛋,摸到那細得跟竹簽似的小胳膊。她把自己的手指塞進那只小手裏,小手攥住了,攥得緊緊的,指甲軟軟的,掐在她指腹上一點也不疼。

林知蕪就那樣躺着,一只手指被她剛生下來的女兒攥着,另一只手攥着身下的褥子,褥子還是濕的,血的腥氣一股一股地漫上來,混着汗味,混成一種她這輩子都忘不掉的氣味。她把那只攥着她手指的小手握了握,聲音啞得幾乎出不來:“活着吧,咱倆都活着吧。”

那細弱的小手又攥緊了一些,像是在替她應着這句不知是說給誰聽的承諾。

林知蕪從産後的血泊裏爬出來之後,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副心腸。起初幾天她還躺着,身子虛得下不了炕,每天只有吳婆子留下的那幾包草藥吊着。崔婆子不管她,連飯也不怎麽送了,偶爾丢半個冷窩頭在她枕邊,像打發牲口一樣。

她把窩頭掰碎了蘸着水咽下去,一邊咽一邊伸手摸枕邊那個小東西,小東西也是餓着的,沒有奶水,崔婆子隔天才拿半碗羊奶過來往她嘴邊一擱,說:“愛喂不喂,餓死了省心。”林知蕪拿布條蘸了羊奶一點一點地喂,孩子含着布條吸吮,小臉皺成一團,細弱得像片落在風裏的楊花。

她身子硬朗些能坐起來了,第一件事是把窗戶上釘的木板往外推了推,透進來些光。光裏照着她自己和炕上那個皺巴巴的小丫頭,兩個人瘦得像是從同一副骨架上剝下來的皮。

她看着的臉,那張臉一天天在變,慢慢地不皺了,眉眼舒展開來,漸漸顯出些輪廓。那輪廓跟她自己小時候一模一樣。她看着那雙正在慢慢睜開的眼睛,黑白分明的,乾乾淨淨的,像兩汪沒有被踩過的雪。

可就在那雙眼睛跟她的目光對上的時候,她心裏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煩躁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胸口拱,不疼,可膈應得厲害。

她不讓自己去想那天晚上的事。

可孩子每哭一聲,王生那張酒氣熏天的臉就在她眼前晃一次。孩子每吸一口奶,崔婆子摁着她四肢綁上繩子的力道就在她身上重一分。那孩子吃奶的時候小手攥着她的手指頭,軟軟的,肉肉的,可她總覺得那只小手是在攥着她,把她往更深的地方拽。

她低頭看着孩子,孩子吃飽了睡着了,嘴角微微翹着,像是在笑。林知蕪盯着那個笑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伸手把孩子從胸前挪開了,擱在炕的另一頭,自己背過身去,面朝牆壁。

牆壁上那道裂縫還在,她盯着裂縫,指甲在牆上慢慢地摳,摳下來一小塊牆皮,簌簌地落在炕席上。

崔婆子的嘴一天比一天難聽。

她當着林知蕪的面罵:“生了個賠錢貨還當寶貝似的供着,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德行,住着我王家的屋吃着我王家的糧,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!”

她罵完了又去廚房剁肉,菜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響,像是在砍什麽東西。

有一回她把洗菜水潑在院子裏,正好潑到趴在門檻上的孩子身上,她哇地哭了,崔婆子拿腳往旁邊撥了撥,像撥開一只擋路的貓。

林知蕪在屋裏聽見哭聲,動了一下,又坐住了。她攥着手裏的針線,手指緊了又松,松了又緊,最終沒站起來。她把那針尖往自己的指腹上紮了一下,紮出一個血珠子來,看着那個血珠子慢慢凝住,心裏那股撲騰着的什麽東西才漸漸平下去了。

那天傍晚,崔婆子站在院子裏罵王生:“你那個瘋媳婦連洗腳水都不給我端了,我這個做婆婆的是不是該給她磕頭。”

王生蹲在門檻上沒吭聲,崔婆子越罵越火,抄起竈臺上的掃帚沖進屋來,劈頭蓋臉地往林知蕪身上打。

林知蕪正抱着孩子喂羊奶,掃帚掃過來的時候她下意識側了側身,把孩子護在懷裏。掃帚背抽在她後背上,啪地一聲悶響,她咬着牙沒出聲。

崔婆子連着抽了七八下,每一下都抽在同一個地方,後背上火燒火燎地疼。

林知蕪把臉埋在孩子的襁褓邊上,牙齒咬得咯咯響,就是不吭聲。崔婆子抽累了,喘着粗氣扔了掃帚出去,門被摔得哐當響。

夜裏,林知蕪躺在炕上,後背火辣辣的,像貼了塊燒紅的烙鐵。孩子睡着了她旁邊,呼吸細細的,均勻得像潮水。林知蕪側過身看着那張小臉,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,照在她的眉眼上,映出一個淡淡的影子。她伸出手指,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,臉頰是軟的,暖的,帶着嬰兒特有的奶香氣。

可就在碰觸的那一瞬間,她腦子裏忽然炸開了一團亂麻,那些她拼命壓下去的恨意和怨氣,像是被捅破了的馬蜂窩,嗡地一下全湧出來了。她的手指停在半空,劇烈地抖着,然後她猛地收回了手,像是被燙到了一樣。

她恨她。

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,慢慢地從她心口劃下去,不深,可拖得長,拖出一道泛白的印子。

她恨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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