摧青婦(三)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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摧青婦(三)
林知蕪聽見王生的呼吸聲,很重,帶着酒氣,像是拉風箱一樣粗粗地喘着。他站在原地沒動,影子投在牆上,晃了晃,又晃了晃。林知蕪偏着頭看他,酒醉的潮紅從顴骨漫到脖子,喉結上下滾動着,像是咽了口唾沫。
他慢慢走過來,走到炕邊,低頭看着林知蕪,看了很久。林知蕪也看着他,兩個人四目相對,王生的眼睛在燭光底下顯得很亮,可那亮是渾濁的亮,是酒燒出來的虛光,裏面什麽都沒有。
他忽然伸出滿是老繭的手,摸了一下林知蕪的臉,手指粗得像樹皮,刮在她臉頰上沙沙地疼。林知蕪別過臉去,牙齒咬着下唇,咬得嘴唇滲出血珠子來。
王生開始解她的衣裳,他的手抖得厲害,領口的盤扣解了好幾回才解開一個,粗喘聲越來越重,噴在她頸窩裏,熱烘烘的混着酒臭。
林知蕪把臉轉向牆壁,眼睛閉上,又睜開。她看着牆壁上那道月光,窄窄的一條,像刀劈開的縫。縫裏有灰塵在浮動,細細的,數不清的顆粒在光柱裏打着旋。她盯着那些灰塵看,一粒,兩粒,三粒,它們飄上去又落下來,落下來又飄上去,永無止境似的。
她忽然想起采薇提着一籃糕點站在海棠樹底下的樣子,想起河面上飄着的綠藻在陽光底下亮晶晶的,想起母親在她小時候抱着她坐在繡樓上看荷花,說:“知蕪你看,那朵并蒂蓮多好看。”那些畫面斷斷續續的,一片一片浮上來,又被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力道壓下去,碎成泡影。
王生的額頭抵在她肩窩裏,汗水濡濕了她的鎖骨。他的動作笨拙又急切,帶着牲畜一樣的蠻力,粗氣噴在她耳邊,熱得燙人。
林知蕪繼續盯着牆壁上那道月光,把它看成一截白绫子,看成一柄刀刃,看成一條能淌過去就再也回不來的河。她把自己的魂魄從軀殼裏抽出來,讓它飄到屋頂上去,飄到月光照不到的暗處去。
她看見體在抖,在出汗,在咬破嘴唇咽下所有的聲音。可她覺不着疼了。她把知覺關在了門外,像關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,門合上了,外面所有的聲音都悶住了,只有嗡嗡的回響。
王生不知什麽時候完事的,他翻下來一臉餍足的躺在她的身旁,很快打起了鼾,鼾聲粗重得像拉鋸,震得炕面都在微微地顫。
林知蕪還保持着那個姿勢,四肢綁着,身體敞着,月光從牆壁挪到了她的臉上,她眨了眨眼,睫毛掃過月光,癢癢的。她試着動了動手指,指甲掐進掌心裏,掐出一排月牙形的印子,她又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內側,皮肉陷下去又彈回來,還是有些疼的。
她還活着。
這個認知讓她有點意外,又有點失望。
她偏過頭看了看旁邊的王生,月光照着他那張黝黑的臉,酒氣混着汗味從他身上散發出來,腌臜得令人作嘔。她把頭轉回去看着屋頂,屋頂上有一道裂縫,從橫梁斜斜地貫穿到牆角,她盯着那道裂縫,一直到天邊泛白,雞叫了頭遍。
崔婆子第二天一早來解繩子的時候,臉上是帶着笑的。
她哼着小曲開了門,看了看炕上的光景,看見林知蕪還赤裸着攤在那裏,手腕腳腕上全是勒出來的青紫印子,她的笑咧得更大了。
她邊解繩子邊說:“這就對了嘛,早從了不就不用遭這些罪了。女子終歸是要嫁人的,嫁給誰都一樣。”
她拿了塊破布扔在林知蕪身上讓她遮一遮,又端了碗熱粥進來擱在炕桌上,說:“吃吧吃吧,吃飽了好生養。”
林知蕪裹着破布坐起來,手腕上的勒痕腫得像根粗麻繩,她伸手端那碗粥,手指抖得厲害,粥湯灑了一手背,燙出一片紅來。她低頭喝了一口,粥是甜的,崔婆子加了糖,像是賞賜什麽有功之臣似的。
她把粥喝完,把空碗放回炕桌上,重新躺下去,面朝牆壁蜷起身體,把自己縮成一團。崔婆子收了碗出去,門照舊從外頭鎖上了,腳步聲在院子裏漸漸遠了,又聽見她招呼王生來吃飯的聲音:“累壞了吧,娘給你蒸了蛋羹。”
林知蕪蜷在牆根底下,把她能想的都想了一遍。想她爹,想她娘,想采薇,想那條春天的河,更後悔不該下河救人。
她的眼淚到這時候才慢慢地淌下來,沒有哭出聲,就是淌着,從眼角淌進枕頭裏,從枕頭滲進草編的炕席裏,無聲無息地洇開一小片深色。她不知自己哭了多久,哭得眼睛腫了,乾涸了,又閉上。她又睡過去了,昏昏沉沉的,夢裏什麽都沒有,只是一片灰蒙蒙的白。
日子又變成之前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