摧青婦(三)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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鎖着,關着,每天送兩頓飯,崔婆子隔三差五來探探她的肚子,念念叨叨着怎麽還沒動靜。有時候崔婆子會抓一把草藥來熬了逼她喝,說是村裏接生婆給的方子,喝了容易懷上。藥湯苦得發黑,灌下去胃裏翻江倒海,她趴在炕沿上吐了好幾回。
崔婆子就罵她糟蹋東西,罵完了又去熬新的,連灌了二十幾天,灌得林知蕪瘦了一圈,下巴尖得像把刀子,兩只眼睛大得吓人。
有天早上她忽然覺得惡心,對着床腳的瓦盆乾嘔了好一陣,嘔得天旋地轉的。崔婆子聽見動靜推門進來看了,眼睛登時亮了,湊過來摸她的肚子,摸了一會兒臉上的褶子全都舒展開了。
“你有了,指定是有了!”她轉頭就往外跑,在院子裏喊,“兒啊,你媳婦懷孕了!咱家要有孫子了。”
王生蹲在竈臺前面啃窩頭,擡頭看了他娘一眼,嘴角扯了扯,又低頭去啃窩頭了。
林知蕪趴在炕沿上,額角抵着粗粝的炕木。她一只手按在肚子上,手掌萌發的小東西。她還感覺不到它,它太小了,小得像一粒草籽落在土裏,連根都還沒來得及紮。
可是她知道它在那裏,它已經在那兒了,從那天晚上王生壓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起,它就種下來了。她閉上眼睛,手掌貼着肚皮,掌心的溫熱傳下去,傳進那團渾沌裏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,心裏空蕩蕩的,像是冬天的湖面結了層薄冰,底下是暗沉沉的、什麽都看不見的水。
她松開手,慢慢滑到枕頭上躺平,兩只眼看着屋頂那道裂縫。陽光從窗棂的縫隙裏照進來,照着她臉上乾涸的淚痕,亮晶晶的。她把一只手重新放回肚子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想抓住什麽,又像是想推開什麽。最後她什麽也沒抓,什麽也沒推,只是把手攤平了擱在那兒,擱在那團正在長大的、用她的血肉和恨意喂養着的小東西上面。
崔婆子每日都高興眯縫着吊梢眼,天天變着法地給她做吃的,恨不得她一頓吃下一只雞。可那高興是沖着肚子裏那塊肉去的,跟林知蕪本人沒什麽關系。
這天夜裏落了雪,不大,細細碎碎的,從烏沉沉的天空裏篩下來,落在院子裏的枯樹枝上,落在那只豁了口的陶碗裏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林知蕪從傍晚就覺得不對勁,小腹一陣一陣地往下墜,墜得她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東西拽着往地底沉。她蜷在炕上,額頭上一層一層的冷汗,把枕頭濡濕了大片。
崔婆子傍晚給她送飯的時候看見她臉色不對,把碗擱在炕桌上,湊過來摸了摸她的肚子,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,說:“你這是要生了。”
她轉身出去喊了隔壁村的接生婆,那接生婆姓吳,裹着頭巾提着個布包匆匆地趕來,進門的時候身上還帶着外頭的寒氣,凍得直搓手。
吳婆子把林知蕪的褲子褪下來看了,臉色沉了沉,沒說話。她招呼崔婆子燒熱水、找乾淨布,崔婆子嘴上應着,腳下的動作卻拖拖拉拉的。
吳婆子讓她去拿剪刀,她在抽屜裏翻了半天拿出一把生鏽的裁布剪,往桌上一擱:“就這個,沒別的了。”
她皺了皺眉:“要用開水燙。”
崔婆子嗯了一聲端出去燙,燙了不到一會兒就端回來了,剪刀上的水珠還沒乾透,鏽跡倒是沖掉了些。
林知蕪躺在炕上,宮縮一陣緊似一陣,疼得她把褥子都攥破了,指甲陷進棉布裏扯出一縷縷的棉絮。她咬着牙不出聲,嘴唇咬得全是血印子,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,看着屋頂那道裂縫,裂縫裏落着雪,一片一片的,落到她眼裏化成了花。
天全黑下來的時候,産程越來越兇險了。
吳婆子掀開被子一看,倒抽了口涼氣:“胎位不正,怕是腳先出來了。”
她伸手進去探了探,林知蕪嘶地一聲倒吸了口氣,渾身繃得像張拉滿了的弓。
吳婆子的手在她肚子上撥弄着,她疼得眼前一陣陣發黑,連喊都喊不出來了,喉嚨裏只擠出些嗚嗚的悶響。
“孩子身子橫着呢,你使把勁兒,我幫你轉一轉。”
林知蕪咬着枕巾,用了渾身的力氣,額頭上青筋都暴了出來,可她使不上勁兒,那團肉在肚子裏橫沖直撞的,就是不往下走。血已經出來了,起初是幾縷,後來成了一攤,在炕席上洇開來,深紅色的,黏稠的,帶着一股鐵腥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