摧青婦(二)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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摧青婦(二)
傍晚的時候,院子裏飄出一股味兒來。是紅燒肉的香氣,濃油赤醬的,甜絲絲裏裹着肉香,混着大料桂皮的辛辣氣,直往人的鼻子裏鑽。
林知蕪在屋裏聞見了,那味道順着門縫鑽進來,濃得像是能摸得着,她本能地咽了口唾沫,可緊接着胃裏就翻上來一股惡心。她扶着炕沿站起來,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,走到門邊湊着門縫往外看。
只見院子裏的小石桌上擺了個粗瓷大碗,碗裏盛着紅亮亮的五花肉,肥瘦相間,醬色裹得油光光的,撒了蔥花,騰騰地冒着熱氣。王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,正蹲在石桌前面端着碗扒飯,筷子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裏,嚼得滿嘴流油,腮幫子一鼓一鼓的。
“兒啊,娘的手藝還不錯吧。”崔婆子不停地往他碗裏夾肉,“這塊五花肉我可是挑了好久的,那丫鬟的賣身錢夠你吃好幾頓了。”
林知蕪在門縫後面聽見了,渾身血往上湧。
她的胃裏一陣翻湧,捂住嘴乾嘔了一聲。她扶着門框彎下腰,嘔了幾下什麽都沒吐出來,只是酸水往上冒,從喉嚨一直燒到鼻子裏。她的身子抖得厲害,兩只手抓着門框,指甲在木頭上刮出幾道白印子。
崔婆子從廚房裏端了碗米飯出來,看見她扒着門框乾嘔的樣,眉頭一皺,把碗往石桌上一擱,三步并兩步走過來,隔着門板啐了一口,說:“你這小賤人什麽意思,我辛辛苦苦燒碗肉你還在這倒胃口。”
林知蕪擡起頭看着她,嘴唇哆嗦着:“采薇呢,你把采薇賣哪去了。”
崔婆子抱着胳膊站在門外,臉上的褶子動了動,忽然咧開嘴笑了:“你還惦記着那小蹄子呢。我告訴你,我把她賣給劉二麻子了,換了銀子的。一兩呢,夠割二斤五花肉的了。”說着下巴往石桌那邊努了努:“你看,肉香着呢,王生吃得可香了。”
林知蕪趴在門框上,胃裏那股翻湧的勁兒又上來了,她彎着腰乾嘔了好幾聲,嗓子眼裏又酸又苦,眼淚都嗆出來了。她喉嚨裏擠出一句話,聲音嘶啞得像破布撕裂:“你把她賣給那種人!”
崔婆子哼了一聲:“哪種人?劉二麻子怎麽了,有地有房有騾子,比跟着你這個被鎖在屋裏的小姐強。那小蹄子還不知好歹,劉二麻子去領人的時候她還又踢又打的,把人臉上抓了好幾道血印子,跟個野貓似的。”
她扶着門框緩緩滑下去,跪在地上,額頭抵着冰涼的木門,後背一抽一抽的。
崔婆子站在門外看着她這副樣子,嘴裏的絮叨沒停:“你看看你這樣,你自己都出不了這個院子,還有心管別人?那小蹄子命賤,能換二斤肉也算是她的造化了。”她說着說着頓了一下,忽然放低了聲音,慢條斯理的:“忘了跟你說,那小蹄子已經死了。”
林知蕪渾身僵住了,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盆冰水。她緩緩擡起頭,隔着門縫看着崔婆子那張臉,臉上的表情空空的,眼神像兩口枯井。
崔婆子看着她的反應,像是很滿意,嘴角慢悠悠地彎起來,補了一句:“劉二麻子說那丫頭烈得很,捆着手腳還拿頭撞他,他一時惱了甩了一巴掌,誰曉得那麽不禁打,後腦勺磕在門檻上就沒氣了。啧啧,這才進去連半天都沒有,倒是可惜了。”
她咂了咂嘴,覺得這事兒稀松平常,不值一提。她轉身往石桌那邊走,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說:“你別折騰了,人死了就是死了,你吐死了她也活不過來。安分些,生個大孫子,比什麽都強。”
說完,她在石桌旁邊坐下,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送進嘴裏,嚼了兩下,跟王生說:“兒啊你多吃些,娘特地多放了糖,甜着呢。”
王生埋頭扒飯,筷子在碗裏翻攪着,肉塊被夾起來又掉下去,濺出幾滴油。崔婆子拿袖子給他擦了擦嘴,母子倆坐在暮色裏,吃得嘴裏油光光的,碗裏紅亮亮的肉塊慢慢見了底。
林知蕪還跪在門後面,她額頭抵着門板,門板是粗木的,上面有毛刺紮進她的額頭皮膚裏,她也不覺得疼。她耳朵裏嗡嗡響着,反反複複回蕩着崔婆子那句人死了就是死了,輕飄飄的,像是說了件跟她毫不相乾的事。
她想哭,可是哭不出來,喉嚨裏像是堵了團陳年的棉絮,又乾又澀。她想着采薇捆着手腳被拖進劉二麻子家的樣子,想着她拿頭去撞那個惡霸的樣子,想着她後腦勺磕在門檻上倒下就不動了的樣子。那些畫面像是烙鐵一樣燙在她心口上,滋滋地冒着煙,可她卻喊不出疼來。
她不知在門後面跪了多久。天徹底黑了,院子裏石桌上的碗筷被收了,廚房的燈熄了,崔婆子和王生都回屋了。
月光又從窗棂的縫隙裏漏進來,在地上畫了條細細的白線。林知蕪從門邊慢慢挪開,靠着牆根坐下來,兩只手抱着膝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