摧青婦(二)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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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忽然聞見自己身上沾着的那股紅燒肉的味道,濃郁的醬香裹着肉脂氣,像是滲進了她的衣裳,滲進了她的頭發裏,怎麽也散不掉。那股味兒混着她胃裏翻湧上來的酸水味,混着她額頭滲出來的血絲的鐵鏽味,混在一起,化成一團黏稠的、無處可逃的惡心。
她将臉埋進膝蓋裏,月光照着她的後腦勺,黑發披散着,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層蒼青色的光。她的肩膀一顫一顫的,沒有聲音,只是顫。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,被風吹着,打了幾個轉,顫巍巍的,不知道要漂到哪裏去。
院子裏靜極了,只有草叢裏的蛐蛐在吱吱地叫,一聲長一聲短,像是有人在暗處數着時辰,一下一下地,把她往後半輩子的黑暗裏數過去。
夜深了,她等崔婆子和王生都睡下了,蹑手蹑腳地從柴房裏摸出來,剛走到院門口,就聽見身後一聲冷笑。
崔婆子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堂屋門口,手裏拎着根擀面杖,說:“你跑,你跑一個試試。你前腳出了這個村,後腳我就讓人去衙門告你謀害人命。你別忘了,你的丫鬟是怎麽死的,老婆子我手段多了去了!”
她站在月光底下,渾身發抖,袖子裏的手攥得關節發白,她看着崔婆子那張在月色裏顯得更加猙獰的臉,嘴唇哆嗦了半天,終于說了句:“你們到底想怎樣?”
崔婆子嘿嘿笑了笑:“怎樣?安安心心做我王家的媳婦,給我生個大孫子。你要是老實,我讓你吃口熱乎飯。你要是不老實……”
第二天,村子裏的裏正和幾個長輩來了。
林知蕪被推到堂屋中間,周圍一圈人圍着,崔婆子站在她旁邊,聲淚俱下地控訴她如何推自己下水,如何心虛賠銀子想跑,如何不肯承擔責任。
裏正是個白胡子老頭,眯着眼看了看林知蕪,說:“姑娘,這婆子雖然說話不中聽,可到底是你惹出來的事。你一個姑娘家,鬧到衙門去臉上也不好看。不如就依了崔婆子,嫁給她家王生,王生是我們看着長大的,是個好孩子。”
林知蕪站在那裏,像是被人抽去了骨頭,軟軟的,站都站不穩。她看着裏正那張道貌岸然的臉,看着周圍那些附和點頭的人,看着崔婆子嘴角那絲得意的笑,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是一場荒誕的夢。
她想喊,想跑,想把這一屋子人都推開,可是她的手腳都像是被捆住了,動不了。
她張着嘴,想說我爹會來找我的,我家在城裏,我家有錢,我家認識縣太爺。可她想到父親那張嚴肅的臉,想到他常說的女兒家要貞靜要持重不要惹事生非,那些話就像石頭一樣堵在嗓子眼裏,吐不出來。
三日後,她在王生家的土坯房裏拜了堂。沒有花轎,沒有喜服,崔婆子拿了塊紅布往她頭上一罩,就算成了。
那天晚上王生滿身酒氣地進了屋,她縮在炕角,渾身發抖。王生湊過來,嘴裏噴着酒氣,伸手來扯她的衣裳。她忽然抓起炕桌上的油燈砸過去,燈油潑了王生一臉,他哎喲一聲捂着眼退了幾步。
崔婆子從外頭沖進來,劈頭蓋臉地打了她一頓,一邊打一邊罵:“敬酒不吃吃罰酒。”她蜷在炕角,臉上身上火辣辣地疼,咬着牙一聲不吭。
崔婆子眼珠轉了轉,瞥見房梁上懸挂着的麻繩,她扯了下來,上前一把揪住林知蕪的手腕往炕上摁。林知蕪拼命掙紮,崔婆子的指甲掐進她的肉裏,她疼得一哆嗦,下一秒整個人就被掼在炕面上。
她手腳麻利得很,一把老骨頭像是鐵打的,膝蓋壓着林知蕪的腰,騰出手把麻繩繞在她手腕上纏了兩圈,打了個死結,另一頭系在炕頭的木柱子上。林知蕪掙了掙,繩子勒進肉裏,頓時火辣辣地疼。
崔婆子直起腰來喘了口氣,又彎腰把她兩條腿也綁了,左右分開,分別系在兩邊的炕柱上。林知蕪像只被釘在木板上的蝴蝶,四肢大敞着,動彈不得。她偏過頭看着崔婆子,燭光照着她的臉,那張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似的,不動。
将人固定住,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對王生說:“行了,你過來吧。”
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又補充了一句:“今晚不成了事,明天你們兩個誰也別想吃飯。”說完帶上門出去了,門從外頭拴上,腳步聲走遠了。
屋裏安靜下來。